長安城,江夏王府。
李道宗從皇宮回來之後,便獨自將自己關在書房之中。
李二的旨意,對他而言,猶如一道晴天霹靂。
在皇宮中,李二對他說了很多。
李道宗自己就是名將,對李二的顧慮,他完全能夠理解。
吐蕃人占據地利優勢,哪怕是屢敗屢戰,其實也傷不到元氣。
除非有人能夠攻入其本土,將吐蕃一戰而滅。
可是,這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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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已經親口承認,如果讓他出戰,他沒有任何把握滅掉吐蕃。
李道宗自視在統兵作戰一道,自己還要弱李靖半籌。
李靖做不到的事情,難道他李道宗就能夠做到?
大唐自立國以來,就征戰不斷,民間也確實已經到了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
而且,大唐實行軍民結合的府兵制。
主要的軍隊,全部都是平時需要耕種的府兵。
如果選擇開戰,定然會耽誤農時。
而且,吐蕃對於大唐而言,確實算不上什麼生死威脅,並不值得大舉出兵。
李道宗自己也不否認,如果能夠依靠和親解決問題,這對於大唐而言,絕對是眼下的最優解。
但是,如果被選中的人是自己的女兒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李道宗鬱鬱寡歡。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和女兒說這件事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天色逐漸昏暗。
房門被敲響,同時傳來李雪雁的聲音。
「爹,該用膳了。」
門外,李雪雁看著漆黑一片的書房,一臉擔憂之色。
今日清晨,她才跟著李道宗回到長安,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任何人。
李雪雁想要採訪的人,當然有很多。
可是,她更擔憂自己的父親。
郡王鎮守一地,一般沒有特殊的原因,不會輕易離開封地。
李道宗因為身兼數職,李二對他倒是沒有太多的限制。
但是,這次李二突然急詔李道宗回京,顯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加上李道宗回來之後,情緒明顯不對,李雪雁自然十分擔心。
自她記事起,就多次目送父親趕赴殺場。
但以往無論面對再艱難的戰局,她也從未在父親臉上看到過什麼憂愁之色。
這次皇帝到底說了什麼,讓一向耿直爽朗的父親,如此惆悵?
李雪雁隱隱有一種心煩意亂之感。
正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房門突然開啟。
看到父親,李雪雁突然一愣。
往日父親一向剛硬的面容,此刻布滿愁容,精氣神彷佛在短短的一下午時間中就被抽空了一般。
以至於才半天不見,李雪雁就感覺父親好像突然蒼老了幾歲。
「爹……」李雪雁一臉心疼,又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李道宗。
看到女兒這幅模樣,李道宗忍不住心中一酸。
本來就通紅的眼睛,更是酸脹得厲害。
「爹,你怎麼了?」李雪雁關切的問道。
李道宗默然不語,沖著她擺了擺手,示意女兒跟自己進屋。
坐下之後,李道宗長嘆一聲。
李雪雁心中不妙的感覺,愈發強烈。
她沒有開口,只是默默的看著李道宗。
「吐蕃人大軍壓城,乃是舊事重提,為松贊干布再次求親。陛下,陛下已經決決定答應與吐蕃和親……」
猛然間,李雪雁便感到胸口彷佛被大錘重重砸了一記,同時臉色也變得煞白。
她終於知道了,自己心底的不安,來自於什麼。
吐蕃贊普向大唐求親,前幾年有一段時間曾經鬧得沸沸揚揚。
大唐百姓都笑話這個從未聽說過的蠻夷之國不自量力。
在貴女的圈子裡,松贊干布更是被傳為笑柄,提起他來,所有的大家閨秀都不屑一顧。
今年吐蕃又有了動靜,居然派兵逼迫大唐,想要促成和親。
而皇帝居然答應了……
聯想到父親回來之後的狀態,一瞬間,李雪雁就什麼都明白了。
自己,被皇帝選作和親的人選!
一時間,李雪雁腦中一片轟鳴,雙目失去了焦距,只有耳中還不斷傳來父親的聲音,但也是忽遠忽近,異常縹緲。
「雪雁,是為父無能,沒有護得住你……」
「陛下心意已決,已經召吐蕃使者詳談……」
「後日的朝會上,陛下便要宣布這個訊息……」
渾渾噩噩之下,李雪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屋中。
深夜。
一道閃電,驟然划過天空。
隨後,巨大的雷聲,將窗戶震得轟隆作響。
在閨房中枯坐了幾個時辰的李雪雁,終於回過神來。
眨眼即至的傾盆大雨,打在門窗上,噼啪作響。
李雪雁神色木然的點燃一支蠟燭。
從李道宗口中得知訊息之後,她便一直都是這樣的狀態。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自己是一個性格堅韌、內心十分強大的人。
無論遇到什麼困難,她都堅信自己最終都能夠邁過。
小時候學習,遇到不懂的問題,她寧願挑燈夜讀,也必須要弄懂才能安心入睡。
琴棋書畫,她無所不精。
連長孫皇后都曾讚揚過她,是大家閨秀的表率。
若說之前遇到的最大的困境,便是曾經有過一段愛而不得的經歷。
因為那件事情,上次她有些狼狽的逃離長安。
在江夏的這一年中,李雪雁一直都在刻迴避跟那個人有關的一切資訊。
後來,她覺得自己已經徹底走了出來。
偶爾再想起對方,她覺得自己也已經能夠淡然以對。
這次回到長安,李道宗就跟她說過,準備為她尋一門親事,她也沒有拒絕。
畢竟,自己也到了出嫁的年齡了。
至少父親通情達理,還能夠容她有一些選擇的餘地。
但是,李雪雁沒有想到,一到長安,等待她的居然是一個晴天霹靂一般的訊息。
「你是宗室女,享受了富貴,便要有所付出。陛下的決定,我無法拒絕……」
父親的話,又在腦海中迴響。
李雪雁突然慘笑一聲。
是啊,有所得必有所失,這本該便是我這樣的人的宿命。
可是,為什麼那個人就要是我驢?
不知道為何,此時此刻,她腦海之中,再次浮現出那個已經有很長時間不再想起的人影……
公主府。
江辰小心翼翼的扶著長樂,在花園之中散布。
如今,距離御醫推測出的生產日期,已經不足三個月。
長樂的肚子,也一日大過一日。
稍稍活動了一會兒,兩人便坐在涼亭之中休息。
「相公,你說我們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長樂輕輕的撫摸著肚子,臉上露出溫婉的笑容。
怪胎將近七月,她的心態,已經從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徹底轉變為準母親。
這種魅力,卻讓她越大的光彩照人。
江辰笑道:「男孩女孩,都一樣。其實,我更想要一個女孩。如果是女孩,就會和我們更加貼心。不像是男孩,純純的賠錢貨。」
長樂白了江辰一眼,輕輕錘了他一下。
「哪有這麼說自己的孩子的?我倒希望是一個男孩……」長樂憧憬道。
江辰笑了笑,輕輕捏了捏長樂的鼻子。
就在兩人說話之際,女官帶著李雪雁走了進來。
「雪雁?何時回到長安的?」看到李雪雁,長樂非常開心。
李雪雁情緒低沉,但還是強打起笑容,看了看長樂的肚子,然後強笑著開口。
「我昨日剛到長安,今日特地來看看你,順便與你告別。」
長樂愣道:「啊?怎的剛回來,就要走?」
李雪雁臉上的笑容再也無法維持,她低聲道:「陛下已經決定要與吐蕃和親,選中了我……」
聞言,長樂直接愣住了。
「這……這……」
一時間,長樂手足無措,沒了言語。
江辰也是驚訝的看了李雪雁一眼。
和親啊……
以前學歷史的時候,江辰對這兩個字並沒有什麼感覺。
史書上總是在強調,和親促進了諸夏之地的民族融合程序、維護了諸夏王朝的統治等等,各種意義說得天花亂墜。
這些和親的女子,確實也都青史留名,做到了大多數人做不到的事情。
但是,誰又曾考慮過這些女子真正的感受?
「聖旨還沒下,我,我去求求父皇,說不定還有轉機……」長樂拉著李雪雁的手,傷心的說道。
李雪雁苦笑一聲,阻止道:「今日陛下便要召吐蕃使者商議此事,宗人府也在給我修改名冊,此事已經板上釘釘,容不得更改了……」
她今日來,並非是想要讓長樂向李二求情。
這種家國大事,就算李二再怎麼疼愛長樂,也不容更改。
再說,皇帝既然選擇了自己,那就是自己命該如此,怨不了什麼。
已經決定和親,那麼就算不是自己,也是別的無辜宗親之女。
如果無所不用其極,讓別的女子代自己受苦,李雪雁也於心不忍。
說完,李雪雁輕輕握了握長樂的手。
「今日我來,就是想要跟你們道別。此後山高路遠,我們未必再有見面的機會……我走啦!」
說著,李雪雁的眼淚,忍不住撲簌簌落下。
她站起身來,擦乾眼淚,然後臉上扯出一個笑容,灑脫的擺了擺手。
走了幾步,然後又扭過頭來。
她認真看了看長樂,然後深深看了江辰一眼,彷佛要將他們的容貌永遠記在心裡。
「你們,你們一定要好好的。」
看著李雪雁離開的背影,長樂眼圈通紅。
直到李雪雁的身影,消失在花園的拐角,她再也忍不住,把頭埋在江辰的懷中,默默垂淚。
江辰輕輕拍著長樂的後背,心中突然有些堵得慌。
在這個年代,被派去和親,很多時候就意味著從此和故土永別。
熟悉的親人、朋友,此生再難見面。
兩人心中都清楚,李雪雁這一去,便是訣別。
長樂抱著江辰,難過的說道:「相公,我知道,雪雁她,其實是喜歡你的……」
「我一直都知道,可是這件事情,我也沒有辦法……雪雁的眼界一向很高,所以她的親事才一拖再拖,誰能想到……誰能想到……」
說到最後,長樂直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久,她的情緒才勉強平復。
「不行,我要入宮去見父皇!」
江辰連忙將她拉住,柔聲勸慰道:「你有孕在身,不宜多走動。雪雁的事情,我會去跟陛下說。」
長樂抬起頭,淚眼婆娑的看向江辰:「相公,你有辦法?」
其實,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去求李二,多半也是給自己一個心理安慰罷了。
這種事情,李二又怎麼會聽她的?
江辰淡定的點了點頭,笑道:「你放心,這門親事,成不了!」
今天吐蕃兵臨城下逼親,李二就答應了。
那明天隨便什麼蠻夷照貓畫虎也來一套,你李二還答應不答應?
就算你答應,你問過我的意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