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可不能昧著良心說話

  楊妃沒出聲。

  李世民看著她,哭得臉是腫的,眼睛紅著。

  頭髮是早上簡單挽起來的,這一天沒動過,鬢邊散下來一縷。

  李世民走過去,抬手,想擦擦她眼角,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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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妃沒躲。

  李世民的手放下,落到她的肩上。

  「愛妃。」

  伸手,把她那一縷散下來的頭髮別回耳後。

  楊妃眼眶又濕了,這次沒叫陛下。

  「二哥。」

  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李世民沒等她說,把她摟過來。

  她沒掙扎。

  她伏在他肩上,又開始哭。

  李世民一隻手在她後背,輕輕拍著。

  一下,一下。

  燭火被一陣從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了一下。

  火苗晃,片刻,熄滅了。

  「娘娘……」

  孫思邈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楊妃回神,看見長孫無垢已經起身,走到她面前,小臉瞬間紅了。

  「妹妹,你怎麼了?」

  長孫無垢過來,想了想,輕輕抱住她的頭。

  楊妃沒哭,在長孫無垢懷裡靠著。

  「妹妹,這次咱姐倆要一起受罪咯。」

  楊妃吸了吸鼻子,長出一口氣。

  孫思邈見狀,眼珠子一轉,開始收拾東西。

  「兩位娘娘,老道就不多留了,明日再來給楊妃娘娘號脈,東北角的藥園子老道還得去看看,那誰,張太醫,你叫啥來著,跟著老道去看看。」

  兩人送走孫思邈二人,在立政殿裡安靜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楊妃才緩過來,輕聲開口。

  「姐姐……」

  「嗯?」長孫無垢轉過頭來。

  「我怕。」楊妃長長嘆了口氣,雙手托腮,雙目失神的看著窗外。

  「怕什麼?」長孫無垢站起身,走到窗邊,摸了摸肚子。

  楊妃聲音有些淡:「我怕又是一個恪兒。」

  「我怕這一個,長大了,也要送到天邊去。」

  長孫無垢笑了笑, 一隻手搭在楊妃肩膀上:「妹妹手裡還有一千人?」

  楊妃瞳孔恢復了焦距,轉過頭看著長孫無垢。

  長孫無垢看著窗外,輕輕搖了搖頭:「妹妹,恪兒最後是因為手底下的人沒法安置,不得不出去,下一個,好生養著,誰來都不能出長安就是了。」

  楊妃回過神來,眼淚又忍不住的淌了出來:「是我害了恪兒。」

  長孫無垢轉了個身,下巴托在楊妃腦袋上:「妹妹,你要知道,不是你害了恪兒,是你給了他能出去闖的底氣。」

  「李家的人,都不一樣,當年的秀寧阿姊你也認識,註定是要出去闖蕩的。」

  「你這個當娘的,能讓他沒有後顧之憂,做心裡想做之事,便是最好的。」

  「不說了,今天乃是中秋之日,晚上父皇那邊估摸著又得叫著去大安宮用膳,洗洗臉咱再去,要不然你阿娘那邊看著你在姐姐這立政殿哭成這樣,心裡該有想法了。」

  「怎麼會。」楊妃擦了擦臉,抬頭扯出一絲笑意。

  「哎喲,小哭包不哭了?」長孫無垢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帕子,擦了擦楊妃的臉頰。

  「不哭了。」楊妃接過帕子,胡亂的擦了擦:「管他呢,懷了就生,生下來再說,總不能一天天的老是想著亂七八糟的事。」

  八月二十二。

  李世民去看杜如晦。

  沒帶儀仗,坐普通馬車,只帶無舌和兩個侍衛。

  馬車到杜府門外停下,無舌進去通報,李世民自己下車。

  杜府的門是黑漆木門,門口的台階不高,李世民站在門外,看了那門一眼。

  杜構出來,看見李世民的一瞬,要跪,李世民連忙扶住。

  「不必,朕今日是來看老友的,你父親在哪?」

  杜構起身,行了一禮。

  「稟陛下,家父在書房,這就引著您去。」

  杜構在前頭引路,李世民跟在後頭。

  杜府不大,穿過前院,過一道月洞門,就是書房。

  書房門開著一條縫。

  杜構在門外止步,輕輕敲了兩下門。

  「阿耶,陛下到了。」

  裡頭傳來一聲動靜。

  「讓陛下進。」

  書房不大,一張書桌,幾個書架,東牆掛著一張大唐輿圖,邊角有點磨損。

  杜如晦坐在桌後頭,想起來,李世民擺手讓他坐,走過去,在桌對面坐下。

  杜構進來端了兩盞水,水是溫的,不是茶,孫思邈交代了不讓喝茶。

  杜構擱下水,退出去,順手合上了門。

  李世民打量了杜如晦一會。

  杜如晦比記憶里的老,頭髮白了一半,人瘦了一圈,臉色淡,但他的眼睛還亮。

  桌上有一摞藥方,還有一本翻開的書。

  屋裡有一股淡淡的藥味,不濃。

  「克明。」李世民問道:「人怎麼樣?」

  杜如晦笑了一下。

  「還行,孫道長那藥壓得住,一日兩盞,人不像生病的人。只是……」

  「只是心裡頭自己有數……」

  李世民沒接。

  兩人各端了一盞水。

  杜如晦先喝,喝完,把盞放下。

  「陛下今日來,是有正事?」

  「有正事。」李世民點點頭:「但不急,朕只是想來跟你說說話。」

  「說什麼?」杜如晦以為是正事,下意識板正了身子。

  「放鬆些。」李世民又擺了擺手:「說說從前,從什麼時候說起呢?大業十三年?應該是十三年晚期,那會兒大唐已經立了,只是國號還沒改,那會兒收服你的時候?」

  杜如晦笑了:「臣還以為陛下不願提從前。」

  「今日想提。」李世民喝了一口水,慢慢放下了盞。

  「那時候已經立了秦王府了,我記得最清的一件,那一晚,玄齡說你是個人才,咱才見面的。」

  杜如晦想了想,搖了搖頭:「陛下,可不能昧著良心說話啊,臣還記得呢。」

  「是有一天傍晚,陛下到我家,我家那時候在城南,陛下騎馬來的。」

  「臣還記得,馬是黑的,陛下穿著青布袍,頭髮沒束好,跑得急,鬢邊都是汗。」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朕還以為你記不得了呢。」

  「那一日,臣終身不敢忘。」杜如晦淡淡的笑了下:「臣還記得,陛下進門,先討了一碗水。」

  「臣家那時候窮,水用粗陶碗盛,陛下接過碗,一口喝了,當時臣都傻了。」

  「現在說來不怕陛下笑話,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臣心裡的第一想法就是這急頭白臉的毛頭小子就是名震天下的李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