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長孫沖的信

  李世民停一息,看了看依舊坐在門口的李淵,嘆了口氣。

  「晚上來甘露殿,父皇跟你再喝一杯。」

  李恪低頭:「是父皇。」

  李恪起身。

  走到殿門邊那個方向。

  李淵已經站起來了。

  祖孫倆一同朝殿門外走,大安宮四人也都跟著走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沒起身。

  看著自己父皇和自己兒子的背影朝殿門外去。

  出殿。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𝘁𝘄隨時讀

  殿外日頭偏南。今日是個晴日。

  走到大安宮門口。

  小扣子在門口候著。

  見李淵和李恪下車先朝兩位行禮。

  「陛下,三殿下,軍院一樓已經收拾出來了。」

  李淵點頭,往裡走,沒說話。

  李恪停了一步,等著所有人都跨進了大門,這才跟著進去。

  軍院一樓廳堂裡頭已經收拾好了。

  兩側放著大大小小若干個箱子,李淵走到靠裡面的桌前,坐下,裴寂蕭瑀王珪三人也跟著坐下。

  薛萬徹看了看,嘆了口氣,走到了一旁靠著牆站著,李恪朝著幾人行禮後,坐在了側邊。

  三息後,小扣子端著一壺茶進來,給幾人都斟了一杯,低著頭又退了出去。

  李淵端起茶喝了一口。

  「恪兒,明日正式封王,後日就走是吧。」

  「是。」

  李淵放下茶。

  「你這一輩子,從明日起,真的不屬於長安了,是生是死,是好是壞,皇爺爺不能幫你扛了。」

  李恪低頭,咬著牙,沒讓淚留下來。

  李淵轉頭看了看裴寂,又轉回頭來。

  「舍不捨得?」

  李恪停了一息,馬上要面對的是分別,若是不幸甚至是永別,嘆了口氣。

  「皇爺爺。」

  「孫兒捨不得母妃,捨不得皇爺爺,捨不得幾位祖母。」

  「捨不得外祖母,捨不得承乾大哥,捨不得兒臣幾個弟妹。」

  「捨不得幾位先生,捨不得父皇。」

  「可是孫兒……」

  「可是孫兒也有自己想走的路走,和所有無關,孫兒也捨不得那片海。」

  李淵伸手摸了一下李恪的頭。

  「長安的人,逢年過節讓人捎信,每月一封長信。」

  「不必每事告,你父皇要看的不是事,是你心裡頭的樣子。」

  「還有,你母妃和你外祖母在宮裡,朕會照看,你不必擔心。」

  李恪垂頭。

  「孫兒記著。」

  蕭瑀等了半天,沒等到繼續對話,直接開口。

  「江南那地方水多。你身子骨弱了點到了江南先養身子。」

  「別學長孫沖那小子,那小子一出長安就走丟了,信也不知道回一個。」

  李恪笑了笑:「蕭老,學生記著。」

  王珪補了一句:「到江南之後看見湖先看船廠,這些東西我們都不懂,能不能成,全都在你自己。」

  「陛下已經吩咐公輸木那邊了,只要建完房子,公輸木就去江南,到時候你好生跟著學,那傢伙是個木工,手裡功夫是有的。」

  李恪點頭:「是。」

  薛萬徹撓了撓頭。

  「我沒啥說的,該教你們的我都教了,你要是出去了被人欺負還打不贏,回來罰跑……」

  眾人笑。

  廳堂里的氣氛慢慢暖。

  正聊著,小扣子進來了。

  「陛下,有信來了。」

  李淵一皺眉:「什麼信?」

  小扣子停了一息。

  「是長孫沖公子從西域寄回來的信。」

  廳堂里的笑聲停了,小扣子捧著信進來。

  信紙糙,不是大唐官紙,是西域那種發黃的麻紙,封口用一截繩繫著。

  小扣子連忙道。

  「陛下,這一封不只您有。陛下您、二爺那邊,長孫府上,皇宮立政殿,軍院、還有幾位老相爺加薛大將軍都有。」

  「長孫大人那邊今早收到原信立刻分抄送出來的。」

  李淵接過信,打開。

  裴寂、蕭瑀、王珪、薛萬徹這四人各自手裡頭也有一份,小扣子剛才進來時各人手上都有自己那一封。

  四人沒急著讀自己那一份。

  都在等李淵先開口。

  李淵讀。

  信的開頭是:

  「父親大人:兒不孝。兒這一輩子最不孝的就是這一回。兒走丟了。」

  「不是真走丟。兒現在在西域一處叫鄯善的地方,兒好著,命保住了。」

  「但是貨全丟了,兒這次跟商隊出來商隊的貨被沙暴一吹什麼都沒了,兒自己也被吹丟,後來是粟特商隊領隊康四郎救的兒。」

  「兒就是個廢物。」

  「父親大人兒對不住您,兒對不住娘,兒對不住舅父,兒對不住太上皇……」

  接下來一長串,兒對不住。

  對不住的有幾十個人。

  從爺爺長孫晟(已死)到三歲那年丟馬的那個馬倌。

  從李世民到長孫無垢,從裴寂到蕭瑀到王珪到封德彝到薛萬徹、薛萬均。

  從大唐軍院裡頭的幾個同窗到長孫府門口賣糖的那個老張頭。

  李淵看到一半自己先笑了,還從來沒見過一個少年一封信裡頭列幾十個對不住的人。

  廳堂裡頭四個老先生這一刻才打開各自的信,看完之後,六個人笑。

  六個人六封信六張笑臉。

  至少長孫沖還活著。

  李淵端起茶喝了一口。

  「小扣子。」

  「給長孫府那邊送一道桂花酥過去。」

  「跟高氏說大安宮這邊都看了信。」

  「是。」

  正笑著。

  門外腳步聲又起。

  張龍跑了進來。

  「陛下。」

  「信……又來了。」

  李淵撓了撓頭:「什麼信又來了?」

  張龍小聲道:「又一封信……還是西域寄回的?」

  廳堂里的笑聲停了。

  六個人這一刻表情同時變了。

  第二封?

  第一封說人活著,快要回來了,這第二封是不是路上出事了?是不是康四郎那個商人出了什麼事?

  李淵:「……拿過來。」

  小扣子接過一摞信,放在了桌上,看著名字給諸位分發了下去。

  信紙跟第一封一樣的西域麻紙。

  李淵打開。

  廳堂里五個人這一刻都在看李淵的臉。

  李淵讀到第一段。

  愣了一下。

  「父親大人:兒剛才那封信有幾件事沒說全,兒再補一封。」

  李淵讀出來這一句,愣了一瞬。

  「沒說全?」蕭瑀眉頭一皺。

  李淵接著讀。

  「一,兒現在所在的地方叫鄯善。」

  「二,鄯善這地方在玉門關外,兒要回來得經過敦煌、武威、蘭州。」

  「三,兒這一路有粟特商隊帶兒,康四郎是個好人,兒這次回來帶康四郎進長安一見,兒欠他一條命。」

  「四,兒在沙漠裡見過一隻白駝毛是白的跟雪一樣,兒這一輩子沒見過這種駝。」

  「五,兒在敦煌路過的時候見過一座大佛窟,窟裡頭的佛像有大有小大的有十幾丈高,兒覺得稀奇。」

  「六,兒在西域吃過的最好吃的是烤饢。饢這東西跟胡餅一樣但是更脆。兒想拿一袋回來給娘嘗。」

  「七,兒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