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啪。
兩巴掌。
左臉,右臉。
長孫沖睜開眼。
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天。
不是他記憶里那種天,這天藍得很厲害。
沙漠的太陽還沒烈到正午,光從左側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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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一下眼。
眼皮干。
「哎,這小子活了。」
一個粗嗓子的男人聲音,從他頭頂上方傳過來。
「再扇兩下。」
「怕是還迷糊著呢,讓他醒醒。」
另一個嗓子哈哈笑了兩聲。
「扇兩下,這小子要散架。」
「你看他這身子板子……」
一隻手伸過來,一根手指在他鎖骨上戳了一下。
「骨頭都頂皮了。」
長孫沖想說話,嘴一張,嗓子裡發出一聲什麼,像是干樹枝裂開。
「先給他餵水。」
有人扶他坐起來。
被扶起來的那一刻,腦子嗡一聲。
世界在他眼裡轉了半圈。
沙。
沙。
沙。
四面都是沙。
沒有綠。
沒有屋。
沒有人……
有人。
他看見了人,不是熟人。
是一群陌生人,一群粟特人模樣的,卷頭髮、深眼窩、皮膚是被沙漠曬出來的那種暗紅。
圍在他身邊,十幾個人。
身後是一長串駱駝。
商隊。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蹲在他面前,穿一身灰白長袍,袍子下擺磨得起毛,腰間掛著一隻皮水囊和一柄短刀。
「小子,慢慢喝。」
那男子說的是漢話,帶一點西域口音。
長孫沖張嘴。
水到嘴裡那一刻,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
嘴唇是裂的,水沾上去刺得他腦子裡啪一下。
沒顧上疼,咽,一口一口地咽。
那男子拽住水囊。
「嘿,小子,慢點。」
「猛喝你死得更快。」
停。
抬眼看那男子。
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把第一句話說出來。
「女兒國呢?」
那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女兒國。」
那男子看了看身邊幾個夥計。
幾個夥計互相看了看。
有個嘴裡嘿了一聲,小聲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他聽不懂的西域話。
那男子皺眉,扭頭瞪了那人一眼。
那人閉嘴。
男子轉回來,看他。
「小子,這一片往前往後五十里,什麼寨子綠洲都沒有。」
「什么女兒國?」
「這哪有什么女兒國。」
長孫沖愣了好一會兒,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
「我的人呢?」
「六叔……鄭老六……他們呢?」
那男子搖頭。
「小子,我們剛才往西巡商,在前頭那個沙岩底下,就看見你一個。」
「旁邊連個腳印都沒有。」
長孫沖聽見這句話,愣得更久。
「我的駱駝……」
「什麼駱駝?」那男子疑惑:「你旁邊沒駱駝。也沒東西。」
「就你一個人,趴在那兒。」
「我們以為你死了,想看看你身上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老劉發現你還有呼吸。」
「一巴掌下去,你哼了一聲,才知道還活著。」
那男子抬手,指了指身邊的另一個男人,大約就是這老劉。
「小子,你這是命大。」
「這沙漠裡,睡一夜下不了的人多了去了。」
「你這躺多久,我看不止一夜。」
男子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這身板,瘦成猴,看樣子得暈了好幾日了。」
「這破地方不吃不喝,還能活下來,真他娘的命大。」
長孫沖聽完,疑惑的低頭看了看自己。
這一低頭,他自己也愣了。
身上穿著的,是出關那一天他爹給他備的那件淺褐色短打。
但現在這件短打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像掛在一根衣架上。
伸手摸自己的胳膊。
一摸,就摸到骨頭。
不是隔著一層肉再摸到骨頭。
是直接摸到骨頭。
胳膊上的肉去哪了?
又往臉上摸。
顴骨,下頜。
都凸出來了,整張臉都塌下去了。
「啊……都是夢啊……」
左手顫巍巍地抬起來,撩左邊的袖子。
袖子裡頭那一截胳膊,瘦得像蘆葦杆。
上頭有個牙印,分明的牙印,結了痂。
這一看,眼眶熱了一下。
「不是夢啊……」
那男子湊過來看了一眼。
「小子,這是你自己咬的。」
「什麼?」長孫沖茫然的抬起頭。
「這是你自己咬的。」男子解釋道:「沙漠裡,人渴急了,會咬自己。」
「血出來,先喝幾口頂一頂,這是老規矩。」
「我們這些跑沙漠的,身上不止一處。」
男子伸手撩起自己左邊袖子。
手腕上、前臂上,密密麻麻好幾個舊牙印,顏色發深,都已經長在肉里。
「看見沒?」
「我這都是自己咬的。」
「你這一口算輕的。」
長孫沖聽著,眼底全是茫然。
那男子放下袖子,把水囊又湊過來。
「再喝兩口,喝完歇著,我們今天紮營在前頭那塊岩石下。」
長孫沖沒接水,還在看自己左前臂那一口。
那男子嘆了口氣。
「小子,你叫什麼。」
「長孫沖。」
那男子手裡拿個水囊,頓了一下。
「長孫?這姓少啊,哪的長孫?」
長孫沖目光又落回了胳膊上。
「長安長孫家。」
「嗯?」男子愣了一下,然後沖他後面幾個夥計揮手。
「紮營,今晚就在這。」
「老五,把咱們最好的那條毯子拿過來。」
「老劉,車上還有點干肉,熬一鍋湯,給這小子。」
「保著這小子活下去,咱跑下一趟就發了。」
男子轉回來,沖他笑了一下。
「小公子,我叫康四郎。」
「在這條路上跑了二十一年,你今兒這條命,撿到了。」
「我們這群行商的,只求財,你若真是長孫家的,我們也就不用辛苦行商了。」
「但是別怪我多疑,你怎麼能證明自己身份?」
「你應該也知道,沙漠裡物資珍貴,你得能證明自己身份。」
長孫沖目光從胳膊上移開,摸了摸腰間。
左邊還掛著幾塊令牌,右邊掛著把刀。
低頭看了看,把令牌取了下來。
「我是長孫家嫡子長孫沖,這幾塊令牌你看吧。」
「有一塊是長孫家的,有一塊是大安宮的,還有一塊是當朝陛下的。」
康四郎接過腰牌,翻來覆去的看了看,朝著身邊幾人點了點頭。
「你跟大安宮什麼關係?」
「大安宮學生。」長孫沖目光又落回了那牙印上。
康四郎目光流轉,把腰牌放在了長孫沖身邊,湊近,看了看那小胳膊,笑了笑。
「小子,那一口應該是你昏迷的時候,餓極了自己啃了一口。」
「沒事,過幾天結的痂會脫了。」
「再過些日子,皮會長平的,傷好了,看不出來,也就有個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