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皇爺爺武德九年那一年,六十。」
「老身夫君,大業十四年沒的時候,五十。」
「楊勇被賜酒那一年,四十二。」
「他們仨,全是被至親之人或者最信任的人給踩下去的。」
「四個人,兩代。」
「四個太子,三個皇帝。」
「楊勇是太子,楊廣是太子,你大伯是太子,你爹二郎是太子。」
「只有你皇爺爺不是太子,可是他是太子的表兄弟,親表兄弟。」
「全是踩著前頭那個的頭上去的。」
「從大隋立,到如今貞觀,五十年了,說是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這五十年,全是弘農楊氏和隴西李氏自相殘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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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美娘端起酒,喝了。
「現在輪到你。」
李承乾沒抬頭,手在膝蓋上,攥著自己那一截衣角。
「承乾。」
「你看著老身。」
李承乾抬頭,看著蕭美娘的瞳孔如同深淵一般。
「你這輩,要是再走這條路。」
「不算大隋立,大隋大唐至今三代人,三代儲位都踩頭上去。」
「那老身告訴你,你這江山,撐不過五十年,你父皇心裡,比誰都清楚,所以他今天給了你刀。」
「他在等你想明白,想明白的不是手裡有刀該怎麼殺,是手裡有刀該怎麼用。」
「你最大的敵人,不是鄭家,不是士族,不是那群在你身上撈好處的。」
「是時間。」
「你要熬,熬過你父皇,他身邊都是大唐立國的功臣,你得熬過這群人。」
「熬到他們比你先死,先老,先退。」
「中間,你不能急。」
「不能跟人爭。」
「不能讓人以為你想要。」
「你今天這一念頭……想殺鄭家……」
「這一念頭,十年後再起,你父皇會高興。」
「今天起,你父皇就要開始防你了,防著一個有刀不會用,只會亂殺的儲君。」
李承乾的喉嚨這一下緊得難受。
炭盆里那一截炭,塌成灰。
外頭又打更。
子時三刻,接近丑時。
李淵舉著酒杯朝著蕭美娘遙遙一敬。
「喝一個,朕不給你綁在於都斤山上了。」
蕭美娘端起酒杯,舉了一下,杯底還剩一點,一口下肚。
隨即端起面碗,拌了拌,麵糊成了一坨,她也不在意,吸溜一聲吃了一口。
裴寂接過話茬,看著李承乾開口。
「蕭老姐姐講了這麼多,都是說你這位置。」
「老夫這會兒喝了點酒,也想講一講。」
「講講你皇爺爺這位置。」
說著,裴寂轉頭看了一眼李淵:「陛下,老臣只是有感而發,您不會把老臣綁於都斤山上去吧。」
李淵翻了個白眼:「朕給你扔化糞池裡去。」
裴寂笑了笑,這老頭笑起來,左眼角那一道皺紋特別深。
「殿下,你想想,你皇爺爺這四年,做了多少事?」
李承乾低頭開始數:「軍院,煤,鹽,蟲,糧……」
裴寂出聲打斷:「只有一件事,裝老,倚老賣老。」
李承乾愣,抬頭,眼底又是茫然。
「這話老身來說。」蕭美娘插嘴,「裴老狐狸說不出這話,他跟淵郎是老朋友,現在又是君臣,有些話講不出口,說的彎彎繞繞的你更聽不懂。」
裴寂笑著搖頭。
「那老姐姐講,面不吃了?」
「不吃了。」蕭美娘放下面碗,又看李承乾。
「你皇爺爺。」
「別的不說。」
「你去看看頡利。」
「那半張臉,現在還塌著呢。」
李承乾想了想,李神通靈堂那日,頡利膝行入堂請求守靈那一回,那天沒看清,只覺得頡利半張臉暗,有些不對。
「你皇爺爺一巴掌,把他半張臉,扇塌了。」
李承乾眼睛瞪大,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李淵。
「皇爺爺?」
李淵沒抬頭,手指頭輕輕用力,手上的酒杯碎成了幾片。
李承乾縮了縮脖子,轉頭繼續看著蕭美娘。
蕭美娘一臉幽怨。
「你以為這老頭是個慈祥老頭??」
「放屁!他就是個不講理的人。」
「說裝,沒人比他會裝!」
「這一把子力氣在手上,讓他上戰場,他哭,他說自己不行,裝了一輩子!」
「這把子力氣要是放在戰場上,至於三征高句麗還打不下來嗎?」
「裝的最像的就是他,裝的最狠的也是他!」
李淵輕咳了一聲,把手裡酒杯碎片撿起來隨手扔進了沙發邊的垃圾桶,又拿起個酒杯,抿了一口。
「說話就說話啊,別罵人!」
蕭美娘翻了個白眼,繼續道。
「話說回來,有些事,你想想,你自己想想凱旋那日。」
「你皇爺爺,落後你父皇半步。」
「就是這半步。」
「天下,才交到了你父皇手裡。」
「早一天不行。」
「晚一天也不行。」
「非得是凱旋那一日。」
「非得是天可汗那一日。」
「非得是當著百官、當著天下的面。」
「非得是他自己往後退半步。」
「早退,你父皇坐不穩。」
「晚退,你父皇坐不下去。」
「這個分寸,這老頭子在大安宮,裝老裝了四年,等的就是這半步。」
李承乾瞳孔小小縮了一下。
蕭美娘繼續道。
「武德九年,到現在貞觀四年。」
「足足四年。」
「四年裡,你父皇要做什麼?」
「要征草原。」
「要做天可汗。」
「要把名聲、武功、人心,一樣樣攢齊。」
「四年……」
「才是你皇爺爺真正騰出來位置的時機。」
「提早,武功不夠。」
「延後,你皇爺爺自己也熬不動了。」
「就是這一日。」
「分毫不差。」
李承乾看了一眼皇爺爺。
李淵還是沒抬頭,用銅鉗在炭盆裡頭,把那一截燒了一半的炭,翻了個面。
「你皇爺爺別的不講。」
「凱旋那一日,邁太極殿門檻……」
「二郎先,他後。」
「半步。」
「後來一想……」
「是淵郎讓的。」
「是他自己往後退半步。」
「那一日二郎心裡清不清楚?」
「清楚。」
「你皇爺爺這一退,把整個天可汗的虛名實權,都壓實在二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