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妃的指甲掐進掌心,還是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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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麗,去叫人,你不說鄭觀音那丫頭,老身還沒想起來什麼,你都說了,那老身有九成把握,就是鄭家乾的。」
「鄭家押寶壓到了大郎那孩子身上,大郎沒了,那麼多年的功夫,白幹了。」
「加上老身今日走訪長安,發現這群門閥日子好像也不是很好過。」
「若是鄭家搭好戲台子,在凱旋之日,當著所有人,解救了太子,鄭家又能起來了。」
「若是讓鄭家成了這事,就算天下人都知道是鄭家自己演的戲,也沒用了,道義上,就站穩了。」
楊妃的手在膝上抖了一下。
「所以恪兒要站出來,恪兒站出來,親手砸鄭家。」
「李二郎的兒子,親手把李建成那一脈這十年的盤,踩碎在地上。」
「踩碎了,長安城裡就沒人再敢提李建成那三個字。」
「恪兒這一腳,踩的是鄭家,救的是太子。」
「這一筆,二郎就算罵出來,也得認。」
「前頭就是鄭家了,快。」
楊妃的喉頭動了一下轉頭,朝車簾外。
「去含光殿,請恪兒。」
外頭有人應了一聲。
有一匹馬從車隊最末抽出來,飛奔回長安城北。
……
城南。
歪脖子楊樹底下的庫房。
蒙面人在李承乾面前蹲下之後,屋裡靜了很久。
「我跟你說一件事,我們這一撥人,本來就沒準備真辦這樁事。」
「花錢的是鄭家,長安滎陽鄭氏,鄭家給我們三千兩金、八百匹絹,金子先付了一半,絹全付了。」
「鄭家讓我們做的事是綁你。」
蒙面人說著,把臉上面巾扯了下來,朝著武珝指了指。
「至於這丫頭,無妄之災吧。」
「本來綁了你之後,關在這,關到太上皇和你父皇班師回長安那一日。」
「等大軍入城,鄭家自己出面,把你兩個救回來,鄭家做這一救,是大功。」
「他們盤算著,這一功一立,鄭家在朝里的地位就回到武德七年之前,跟當年裴寂、劉文靜那一檔。」
「我們做的活,就是關你五日,關好了,剩下一半金子,加另外兩百匹絹,在鄭家自己的莊子上,我們拿了走人。」
「我跟你說實話,也不傻,劫持太子,本就是死罪,我們這一撥三十多個人,沒一個想死在長安。」
「突厥都降了。頡利都跪了,我們這種散兵,死在長安能換什麼?能換鄭家給我們燒兩張紙錢?」
「所以我們這樁活只想干一半。」
「關你五日,拿錢就跑,劫匪的罪名,我們不擔。」
「鄭家拿你做大功,他們的事,我們不摻。」
「這買賣,不虧。」
李承乾看著他,笑了一下。
「面巾都摘了,也不準備防著孤了?你叫什麼?」
蒙面人聳聳肩:「不防著了,就像你說的,再不交底,可能就死在這了。」
「我叫骨利迄斤。」
「迄斤?」李承乾默默念了一遍,繼續道:「你這買賣,虧。」
迄斤愣了一下。
「虧在哪?」
「虧在,鄭家這一攤不成了。」李承乾手指在稻草上點了點。
「你想,鄭家這一攤不成,你們的另一半金子拿不到,絹拿不到。」
「跑回草原,你們就靠先付的那一千五百兩金、八百匹絹這點東西撐五年,撐不下。」
「更何況鄭家萬一以剿匪的名義,把你們殺了,對他們而言就是無本買賣,對你們可是滅頂之災,三四十個人不多,就算你們能回去……」
「五年,你們這些人,在草原慢慢就散了。」
「散了之後,你們一個一個被凍死、被餓死、被別的部族吞了。」
「這買賣不虧?」
骨利迄斤沉默。
「迄斤。」
李承乾趁熱打鐵。
「你應該知道,鄭家撐不到天亮,外面動靜越來越大了,說明人都在往這邊走。」
「你知道什麼,儘快說,孤說了保你,就一定能保你,你自己想清楚。」
「你們三四十人,孤可以直接收進東宮,當個侍衛也比回草原強。」
話音剛落,武珝醒了,看著李承乾的下巴,嚶了一聲。
李承乾伸手,輕輕撫過她的頭髮,另一隻手極輕地拍了拍她後背。
「珝兒。遊戲贏了,你先睡一會,晚點太子哥哥請你吃好吃的。」
武珝在他懷裡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突然想哭,把小腦袋埋在他懷裡,吸了吸鼻子。
李承乾抬眼看著骨利迄斤。
「算算時間,你應該只有不到半個時辰的考慮時間了。」
……
鄭家本宅,滎陽鄭氏。
蕭美娘的車隊停在鄭家門口的時候,楊妃剛剛派出去叫李恪的人還沒回來。
蕭美娘下車。
她在鄭家門口,沒動。
鄭家的門是關著的,但跟王家不一樣,王家的門是從裡頭死死頂住,鄭家的門只是普普通通地關著。
門口還有兩個家丁,看見車隊,腿在抖。其中一個還遞了一句話。
「蕭……蕭氏遠來……」
蕭美娘沒理他,轉頭,看長孫無忌。
「趙國公。」
「讓人都等一會兒。」
長孫無忌沒問她等什麼,這位前朝太后從崔家出來到這會兒,做的每一件事都不需要問。
她要等,他就等,兩百城衛一動不動,兩百號穿夥計衣裳的人也不動。
整條巷子靜得能聽見風吹過屋頂瓦片的聲音。
等了大概一刻鐘。
巷子那頭馬蹄聲響。
李恪從含光殿一路飛馬過來,翻身下馬,幾步走過來,先朝蕭美娘行禮。
「外祖母。」
蕭美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老身在草原這麼些年,身上沒什麼東西,最後這一段路,是老身送你的大禮。」
李恪抬眼看了一下鄭家那扇黑漆銅釘的大門,轉身朝著蕭美娘行了個大禮。
「恪兒謝外祖母。」
蕭美娘轉身,對站在車隊前頭的兩百城衛軍裡頭的撞門木那一隊抬了抬手。
「砸,老身沒喊停,誰都不准停手。」
說完,轉身回了馬車上。
撞門木抬起來。
只一下,大門被撞開,撞門隊停了手,李恪掃了一眼,低頭笑了笑。
「誰讓你們停手的,沒命令不准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