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猶豫一息,蹲下,伸手要去抬武珝的頭。
武珝突然嚶了一聲。
那人手一縮。
武珝睜開眼,眼底滿是茫然,只一瞬,眼睛裡水汽漲滿,鼻尖紅了,嘴角抽了一下。
「我要找娘……」
那個蒙面人僵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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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息,武珝的右手在身後摸到了李承乾手腕上那道繩子,拉著繩子靠在李承乾背上。
「我想我娘了。」
李承乾輕輕開口,像在哄孩子。
「珝兒乖。」
「這叔叔給你倒水。」
「再有一兩日,咱們就能回去了。」
那人手抖了一下,把碗遞過去。
李承乾想了想,用嘴接了一口,先抿了一下,再叼著碗,回頭俯身餵武珝。
武珝喝了三口,把碗頂回去,李承乾抬眼看那個蒙面人。
「兄弟,借問一句……」
「別問。」那人立刻轉身要走。
「我猜你是骨咄祿部的。」李承乾輕聲開口。
那人腳步一頓。
承乾在心裡笑了一下。
他又猜對了。
……
清河崔氏在崇仁坊。
崇仁坊就是承乾失蹤的地方。
蕭美娘的車隊進崇仁坊的時候,坊里的人已經聽說博陵崔氏門口掛了一顆人頭。
消息傳得比馬快,蕭美娘還沒出永興坊,清河崔氏在崇仁坊的旁支管事就已經在自己家門口等了。
這家門是開著的。
大門、二門、三門,一路開到正堂。
領頭管事叫崔承宗,六十多歲,鬍子白。
披著一件素色的袍,在正堂主位下方站著,看見蕭美娘進來,深深行了一禮。
「清河崔氏旁支崔承宗,見過蕭氏。」
蕭美娘走到正堂中央站住,環視一圈。
「老人家,你今年幾歲了?」
「虛歲六十二。」崔承宗半低著頭回道。
「年紀也不小了啊。」蕭美娘點點頭:「老身聽過你,大業五年來過你這門,你那年還在外頭,沒在家,應該是你大哥接的老身,你大哥還在不在?」
崔承宗的眼睛紅了一下。
「在,在清河,今年八十一了,病了。」
「那你幫老身帶句話。」蕭美娘繼續道:「老身記得你大哥。你大哥人厚道。」
「清河崔氏的事,老身今兒問你一句……」
「當朝太子在崇仁坊巷口被綁那一夜,就在你崔氏門口。」
「你清河崔家在崇仁坊的眼線,有沒有看見?」
崔承宗的喉結動了一下,低頭。
「看見了。」
蕭美娘眉頭一皺:「為什麼沒遞?」
崔承宗的眼睛裡有水光。
「我那個二房的侄兒,拿了別人三百兩。」
「我心想,別人三百兩買的是嘴,不是命,我沒多想。」
「蕭氏,我清河崔氏對不起承乾這孩子,我那個二房的侄兒……」
蕭美娘抬手。
「你也不必自己開口,你有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苦衷,二房的侄兒,在哪個院裡?」
崔承宗低聲答:「東三院,叫崔嘉。」
秦家小二抱拳。
「殺?」
蕭美娘看了崔承宗一眼。
「殺。」
「人頭掛在房門上,等著大軍歸來。」
崔承宗的肩膀塌了一下,沒攔,他知道自己今兒不該攔,也攔不住。
這顆人頭給了,清河崔氏就還有活路,不給,只能活三天。
秦家小二帶兩個人,走了。
正堂里靜了三息。
東三院那頭傳來一聲悶哼。
就一聲。
之後沒聲了。
崔承宗朝蕭美娘又行了一禮。
「蕭氏,清河崔氏這三日內,有什麼需要的,出人,出錢,開口便是。」
「這話留著跟李家父子說去吧,老身就是個老太太。」蕭美娘轉身就走。
出清河崔氏的大門時,門口圍觀的百姓,已經不止崇仁坊這一坊的人了,黑壓壓一大片。
她站在門口,抬眼。
她對人群說了一句話。
「老身前朝蕭氏,今兒借大唐大慶的旗,在長安串舊。」
「有件事壓了三日,老身今日剛來,這件事,得勞煩長安城所有人幫老身一個忙……」
「大唐太子,在城南某處,勞煩諸位街坊鄰里,這兩日,有看見可疑車馬、可疑生人、可疑動靜的,攏一攏,遞到縣衙去。」
「老身借大唐大慶的旗,代太子那孩子,謝長安的街坊。」
說完,朝人群深深一揖。
這一揖,前朝太后,在長安街頭,朝大唐百姓。
人群嗡地一聲炸開。
長孫無忌站在崔家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這一揖。
後背的中衣已經被冷汗濡透了。
外頭是大太陽,他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在心裡數。
第一家:崔元慶,掛頭一顆,被點名,無論有沒有罪名,三日內告罪。
第二家:崔嘉,殺在院裡,掛頭一顆,崔承宗帶清河崔氏歸位。
第三家還沒進……
這位要是真進了大安宮,他一輩子沒安生日子過了。
房玄齡走過來,跟他並肩。
「輔機。」
「下家是范陽盧氏。」
「盧家……」長孫無忌頓一下,「盧家家丁多。」
「家丁多也不管事啊,這老太太,下手太狠辣了。」房玄齡聳了聳肩。
「咱都想著密謀,這老太太一來就把事情擺在了明面上,關鍵是前朝皇后的身份,鬧得再亂,她一個人都能把事扛了。」
「太上皇和陛下把她給先弄回來了,那就算再怎麼懲戒,也都微不足道。」
「算了三日,不如老太太回來一日,白算了。」
長孫無忌捏了捏眉心:「也不知道這老太太下一步怎麼打算?」
房玄齡沒接,往蕭美娘那輛車看了一眼。
蕭美娘已經上車,車簾落下來。
她在車裡,只露出一隻手,那隻手撩了一下簾角,朝外擺了一下。
意思是,走。
「走吧,跟上。」
隊伍往范陽盧氏的崇業坊去。
范陽盧氏的家丁有三個練過。
這三個家丁,一個叫盧猛,一個叫盧勇,一個叫盧直。
蕭美娘車隊進崇業坊那一刻,這三個人在盧家二門後頭橫著站。
盧家管事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叫盧敬。
盧敬迎在大門口,笑得很客氣。
「蕭氏遠來辛苦,盧家備了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