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腦子頓了一下。
對啊,在武府的時候,說好是讓她來上學的,怎麼一開口就成了幫他幹活了。
靠在門板上,緩緩閉上了眼,一本正經道。
」一邊上學一邊幫孤看帳目,不影響。」
武珝又眨了兩下眼睛。
」那我是軍院學生,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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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給您弘文館算帳的?」
李承乾被這個詞噎了一下,輕咳出聲。
」都是,都是。」
」那什麼,白天上課,下午幫孤看帳。」
」看的也不是什麼複雜的帳目,就是核對一下數字,算一下合不合,反正晚上青雀都要核對一番,不用怕出錯。」
」每天的時間不會太長,不會耽誤你讀書。」
武珝點了點頭。
」嗯。」
就一個字,應下來了。
沒有繼續問下去。
李承乾鬆了一口氣,覺得這事過去了。
過了一會兒。
武珝又開口了。
」殿下。」
」嗯?」
」我爹讓我聽話,我才答應的。」
」要是平時,我就會問,幫您看帳目有沒有工錢。」
李承乾的嘴巴張了張。
」我娘說做事要給工錢。」
武珝的語氣很認真。
」大哥說過,家奴才不用給工錢,我不是奴婢。」
李承乾坐在對面,看著這個不到五歲的小丫頭,腦子有一瞬間是空白的。
弘文館開了這麼久,從沒有人跟他提過工錢這兩個字。
兩個弟弟累成狗,那不服管教的白沐都沒敢提工錢,給太子幹活,談什麼工錢。
這丫頭第一天到弘文館還沒進門呢,就先把工錢的事擱桌面上了。
李承乾想了想。
」令尊知道你出門就會要錢嗎?」
」不知道。」武珝很誠實:」阿耶要是知道,會罵我。」
」那你為什麼跟孤說?」
武珝想了想,歪著頭看他。
」因為您是太子。」
」跟太子說話,我不能騙人。」
」我爹不在這兒,我不用聽我爹的。」
「還有啊,平日裡我的零花少,大哥二哥的多,我想買糖都沒錢,所以想要工錢。」
「小張奶奶上次給我送了塊玉牌,我娘說了,別人給你送東西,你得給人還東西,我沒錢,所以我要掙錢。」
李承乾被這個邏輯繞了一下,幾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就這麼被錢給串到了一起,還不衝突。
忍不住笑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摸了摸武珝的頭髮。
」行。」
」有工錢。」
」孤給你算一份。」
」跟弘文館其他的算學師傅一樣的份例,按月發。」
武珝的眼睛亮了一下。
」謝謝殿下。」
李承乾擺了擺手,還想說點什麼,看著武珝那張小臉,忽然覺得一句都說不出來。
端起車廂里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在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地響。
武珝連忙從袖子裡掏出一顆糖,遞給了李承乾:「殿下吃糖,這是上次進宮的時候,小宇文奶奶賞我的,我都沒捨得吃。」
李承乾看著伸到臉上的糖,接過,輕輕撥開糖紙,這才發現糖有些發霉了。
「這糖你放了多久了?」
武珝眼巴巴看著李承乾手裡的糖,咽了口唾沫:「有多久我也不知道,軍院放假前的時候的。」
李承乾額頭滲出三道黑線,不動聲色的又把糖紙包了回去,隨手放在了袖袋裡。
「按理說令尊不差錢啊,怎麼連糖都不給你們買?」
武珝目光看了看李承乾的袖袋,小嘴撅了起來。
「阿耶每個月給我們十貫大錢,每次都是讓大哥分,每次分下來,阿姊能有百文錢,我就只有十文。」
李承乾眉頭微皺,這是別人家的家事,按理說他不該管,可是看著面前這小丫頭的樣,忍不住出聲問道。
「你大哥做這事,令尊知道嗎?」
「不知道。」武珝搖了搖頭:「大哥不讓我們說,所以阿耶就不知道。」
「都是一家人,怎麼這樣。」李承乾忍不住抱怨道。
「不是一家人。」武珝小腦袋埋在了胸前,聲若細蚊。
「阿娘說大哥二哥的娘去了天上了,阿娘是我和阿姊的娘,不是大哥二哥的娘……」
李承乾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幾下,從座位下的抽匣中掏出個小布袋,隨手扔給了武珝。
「這是?」
「糖。」
「殿下不吃嗎?」
李承乾摸了摸鼻子,眼神轉向窗外:「孤不愛吃甜的,這是家妹落在車上的。」
立政殿,剛睡醒的李麗質拉開門,正準備叫個宮女打水呢,突然打了一串噴嚏,摸了摸腦門,又看了看天色,一臉疑惑。
「咦,昨夜蹬被子了嗎?不應該啊,睡醒的時候裹的挺嚴實的啊。」
「算了,一會去太醫館看看,別病了,也不知道張奉御在不在……」
三月初一。
太極殿。
大朝會。
貞觀年間最大的一次朝會,比李世民登基那次還要大上幾分。
天還沒亮的時候,長安城裡的大街上就開始有動靜了,馬車從各個坊里駛出來,一輛接一輛的,車輪碾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從城東傳到城西,連綿不絕。
五品以上的官員,全到了。
太極殿的大門從裡頭推開的時候,殿內的燈火把整個廣場照得通亮。
兩排銅燈架,從殿門口一直排到龍椅前面,每一架上面點著六盞油燈,火苗在銅碗裡跳著,把殿內的金柱照得泛著暖色的光。
龍椅上方的藻井,雕著九條金龍,龍身上貼的金箔被燈火一照,閃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活的。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文臣在左,武將在右。
左邊第一排,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魏徵,四個人站成一排,面色各異。
右邊第一排,空了好幾個位置。
李靖不在,張公瑾不在,柴紹不在,李道宗不在。
本該站滿人的位置上,空出了大半,剩下的幾個人之間的間距拉得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