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孫兒……想帶著弟弟們,跟您告個假

  五月中旬。

  長安城的柳絮早就飄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黃土。

  這天兒,邪門到了極點。

  自從那場轟轟烈烈的全民抓蟲運動之後,蝗蟲倒是沒成災,成了大唐百姓餐桌上的一道硬菜。

  可是,老天爺像是故意跟大唐過不去似的,按住了蟲子,卻掐斷了水管。

  從過了年雪化了之後,滴雨未下。

  日頭毒得像個火球,懸在頭頂上烤,護城河的水位已經見底了。

  城外的麥苗,雖沒被蟲子吃光,卻被這大太陽曬得低下了頭,葉子發黃,卷得跟枯草棍似的。

  一種比蟲災更沉悶、更令人窒息的恐慌——旱災,終於還是露出了它的獠牙。

  ……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超讚 】

  大安宮,周一。

  按照李淵定下的新式作息表,周一是雷打不動的文化課時間,也就是聽蕭瑀講經義的時候。

  但今天,三層小樓前的小廣場上,氣氛有點不對。

  李淵正躺在新搭的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手裡端著碗加了冰塊的酸梅湯,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扇子。

  面前,站著黑壓壓一片孩子。

  「皇爺爺。」

  李承乾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孫兒……想帶著弟弟們,跟您告個假。」

  李淵眉毛一挑,喝了口酸梅湯。

  「告假?想去曲江池裡涼快涼快?」

  李承乾搖搖頭。

  那張稚嫩卻日益沉穩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憂慮。

  「不是玩。」

  「皇爺爺。」

  「孫兒聽說……城外的流民,越來越多了。」

  「孫兒們商量過了。」

  李承乾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兄弟們。

  「我們是大唐的皇子,是大唐的勛貴。」

  「這時候,不能躲在宮裡喝冰水。」

  「我們要去幫忙!」

  「我們要去扛扛米袋子,維持秩序!」

  李淵聽著這話,手中的扇子停住了:「你們從哪聽說的?」

  李承乾回頭看了一眼程處默,程處默站了出來:「回太上皇,是學生從娘那聽說的。」

  「說來聽聽。」李淵看著這半大孩子,努了努嘴。

  兩天前,盧國公府。

  程咬金的老婆,程孫氏,那是出了名的潑辣性子,跟老程簡直是絕配。

  那日,剛從西市買米回來,一進門就把米袋子往桌上一摔,眼睛紅通通的。

  「氣死老娘了!」

  程咬金正光著膀子啃瓜呢,嚇了一跳。

  「夫人,咋了這是?誰敢惹你?俺劈了他!」

  程孫氏瞪了他一眼。

  「劈劈劈!你就知道劈!」

  「你去城門口看看!」

  「那些逃荒來的流民,一個個餓得皮包骨頭,拖家帶口的。」

  「官府的粥棚雖然開了,但米湯稀得能照見人影!」

  「咱們家雖然不算富裕,但好歹還有口乾飯吃。」

  「那幫姐妹們,過年時候靠著太上皇的羽絨服賺了不少私房錢。」

  「我就想著……」

  程孫氏一拍大腿。

  「咱們能不能別光顧著打麻將了?」

  「咱們也把粥棚支起來!」

  「咱們自己掏錢!自己買米!」

  「哪怕多救活一個孩子,那也是積德啊!」

  這事兒一傳十,十傳百。

  房玄齡的老婆盧氏,聽說這事兒後,二話不說,直接拿出了房家的帳房鑰匙。

  「干!」

  「咱們老爺們在朝堂上為了求雨、為了調水調糧,頭髮都愁白了。」

  「咱們幫不上大忙,但這賑賑災的事,咱們婦道人家還是能給包了的!」

  於是。

  一支由長安城頂級貴婦組成的娘子軍,在這旱災肆虐的五月,浩浩蕩蕩地開出了城門。

  ……

  李淵聽完之後,看著李承乾。

  沉默了良久。

  這幫孩子是在溫室里長大的。

  見過的災難,也就是前陣子那滿地的蟲子。

  但那是能吃的蟲子,而這次的旱災……

  那是真會死人的。

  「好。」

  李淵放下了手裡的酸梅湯。

  站起身。

  走到李承乾面前,幫他整了整那身粗布衣裳的領子。

  「承乾啊。」

  「還有你們這幫混小子。」

  「你們有這份心,朕很高興。」

  「真的。」

  李淵的眼神變得深邃。

  「但是,朕得給你們提個醒。」

  「城外,不是大安宮。」

  「那裡沒有冰塊,沒有玩笑。」

  「那裡……很殘酷。」

  「你們可能會看到一些……讓你們晚上做噩夢的東西。」

  「怕嗎?」

  李承乾挺起胸膛,手心裡全是汗,轉頭看了看兄弟們,點了點頭。

  「皇爺爺,我們不怕!若是怕了,今日也不會來找您」

  身後,程處默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太上皇放心!俺力氣大!誰敢鬧事,俺把他扔出去!」

  李淵笑了笑,拍了拍程處默的腦殼。

  「行。」

  「那就去吧。」

  「薛萬徹!」

  正在旁邊看熱鬧的薛萬徹趕緊立正:「在!」

  「你帶著衛隊,暗中保護。」

  「除非這幫小子有生命危險,否則……」

  李淵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哪怕他們被流民吐口水,被推個跟頭。」

  「也不許出手!」

  「讓他們自己去扛!」

  「是!」

  延興門外,十里坡。

  毒辣的太陽把大地烤得冒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汗酸味、餿味,還有那種瀕臨死亡的腐朽氣息。

  幾口大鍋架在路邊,柴火燒得噼啪作響。

  婦聯的貴婦們,早已沒了往日的雍容華貴。

  程孫氏挽著袖子,拿著個大鐵勺,在鍋里用力攪動著,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把妝都給沖花了。

  房盧氏拿著個本子,在那指揮著下人搬運米糧。

  「快點!那邊那鍋要見底了!」

  「水!水呢?省著點用!那是救命的水!」

  「來人去打水啊!水快不夠了!」

  就在這時。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傳來。

  李承乾帶著二代團趕到了。

  「嬸嬸!」

  「娘親!」

  「我們來幫忙了!」

  這幫半大孩子,二話不說,直接衝進人群,搬柴火,維持秩序。

  李承乾和李泰負責分發碗筷。

  程處默和房遺直這兩個大塊頭,則站在隊伍兩邊,充當人牆。

  起初。

  一切還算井然有序。

  流民們看到這些雖然穿著粗布、但明顯氣質不凡的少年,眼神里多少還有些敬畏。

  而且,那粥確實稠。

  貴婦們是實打實地放了米的,還往裡加了點鹽和野菜。

  只是,隨著日頭越來越高,排隊的人越來越多,那種壓抑的、焦躁的氣氛,開始在人群中發酵。

  「給俺!先給俺!」

  「俺孩子快餓死了!」

  「擠什麼擠?沒長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