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方的小公主!

  太醫來得比想像中還要快。

  王太醫幾乎是半跑著進來的,花白的鬍鬚在胸前顛簸,藥箱在腰間哐當哐當地響。

  身後還跟著兩個拎著藥箱的藥童,三個人像一陣風似的卷進了殿內。

  「臣參見長樂公主!」

  王太醫氣喘吁吁地要行禮,腰剛要彎就被李麗質抬手攔住了。

  「免了,先看晉陽公主。」

  王太醫得了這句話,如蒙大赦,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榻邊。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小兕子身上。

  小傢伙正坐在被子裡,頭髮亂得像鳥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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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床榻邊那個蒸籠上。

  四籠點心,造型各異。

  王太醫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從醫二十年,給皇帝看過病,給妃嬪把過脈,見過宮裡的山珍海味,也見過民間的粗茶淡飯。

  但眼前這些東西,他一樣都不認識。

  「這,這是......」

  「你先別管那是什麼。」

  李麗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先看看兕子的身體有沒有問題。她吃了這裡面的東西。」

  王太醫立刻收回了好奇心,蹲下身,從藥箱裡取出脈枕,放在小兕子的手腕下面。

  「小殿下,微臣給您把把脈可好?」

  王太醫的聲音調整到了哄小孩專用的頻率。

  小兕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姐姐,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下面的小枕頭。

  那個脈枕做成了魚的形狀,眼睛畫得圓溜溜的,看起來很滑稽。

  王太醫專門製作的。

  宮裡那些小皇子、小公主都很喜歡。

  小兕子立刻伸出食指,戳了戳魚眼睛。

  「魚魚。」

  「對,是魚魚。」王

  太醫順著她的話說,趁機把三根手指搭上了她細小的脈搏,「殿下喜歡魚魚嗎?臣改日給殿下帶來看看?」

  小兕子對這個話不敢興趣,她的另一隻手已經偷偷摸向了蒸籠。

  李麗質眼疾手快,輕輕拍了一下那隻小肉手。

  「太醫把脈的時候不許動。」

  小兕子癟了癟嘴,收回手,乖乖坐好,但眼睛還是時不時地往籠子那邊瞟。

  王太醫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脈搏。

  小兕子的脈象沒啥問題。

  他換了一隻手,又感受了片刻,然後睜開眼睛,微微點了點頭。

  「回公主,殿下的脈象平和,未見異常。」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殿下昨夜睡得可安穩?」

  「應該還好。」李麗質說,「宮女說她哭累了就睡了。」

  王太醫點了點頭,收回了手指。

  他的目光移向了那個籠子,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公主,微臣可否查看一下這些吃食?」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學者面對未知事物時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渴望。

  「我就是讓你來看這個的。」李麗質說,「查仔細了,看看到底有沒有問題。」

  王太醫鄭重地點了點頭,從藥箱裡取出一根銀針。

  這是他隨身攜帶的「標配」,專門用來驗毒的。

  銀針細如髮絲。

  銀針插入蝦餃,拔出來,銀針依舊雪白,沒有任何變色的痕跡。

  王太醫湊近聞了聞,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此物以蝦仁為主料,輔以筍丁,外裹麵皮,蒸製而成。」

  他像是在給自己做筆記一樣喃喃自語,「蝦性溫,味甘,無毒。筍亦無毒。麵皮無毒。」

  王太醫他掰開一隻蝦餃,仔細看了看裡面的餡料。

  然後,小心的掰開一點點,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

  「咸鮮適口,無異常之味。」

  李麗質站在一旁,雙手抱在胸前,表情嚴肅地看著王太醫對著一隻蝦餃又戳又舔,畫面實在有些違和。

  「繼續。」

  王太醫轉向了叉燒包。

  銀針插進去,拔出來,依舊雪白。

  這次他掰開了一隻叉燒包,裡面的叉燒餡呈現出漂亮的醬紅色,油潤發亮。

  王太醫的表情變了。

  從「嚴肅的醫者」變成了「困惑的美食家」。

  「這是什麼肉?」

  王太醫盯著叉燒餡,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似豬肉,但色澤與尋常豬肉不同。這醬色……微臣從未見過這種醬料。」

  他用銀針挑了一點餡料放進嘴裡,咀嚼了好一會兒,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甜中帶咸,咸中帶鮮,肉質軟嫩,入口即化……」

  他喃喃道,完全沉浸在了對叉燒味道的分析中,忘了自己是在驗毒還是在品鑑美食。

  「王太醫。」

  李麗質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王太醫猛地回過神,老臉微微一紅,趕緊咳嗽一聲掩飾尷尬。

  「回公主,此物無毒。以微臣之見,應是豬肉經過特殊醃製後烤制而成,製作工藝頗為精妙,臣從未見過。」

  他又檢查了豉汁蒸鳳爪和干蒸燒賣,每一籠都仔仔細細地看了、聞了、用銀針試了,甚至連盛放點心的竹籠和蒸籠都檢查了一遍。

  結論是相同的:無毒。

  「公主,」王太醫放下最後一隻燒賣,轉過身來,雙手攏在袖中,恭恭敬敬地說。

  「臣以項上人頭擔保,這些吃食均無毒。製作精良,食材新鮮,不似有害之物。」

  李麗質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但沒有完全放下。

  「那兕子的身體。」

  「殿下身體無礙。」王太醫肯定地說,「脈象平和,氣息均勻,不似中毒或積食之狀。殿下今日可正常進食,無須忌口。」

  李麗質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轉頭看向床榻上的小兕子。

  小傢伙正趁著姐姐和太醫說話的間隙,偷偷摸摸地把剛才被放回去的蝦餃又捏了起來,正準備往嘴裡塞。

  「兕子。」李麗質叫了一聲。

  小兕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蝦餃距離她的嘴巴只有兩厘米。

  她慢慢轉過頭,對上姐姐的目光,臉上露出一個憨憨的笑容。

  那個笑容太有殺傷力了。

  李麗質看著這個笑容,想板起臉都板不住。

  「太醫說了沒事了,可以吃。」

  小兕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那隻蝦餃塞進了嘴裡。

  王太醫看著小兕子那副吃相,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他行醫這麼多年,給皇室看了這麼多次診,小公主是他見過最不一樣的一個。

  別的皇子公主看病的時候,要麼哭鬧不休,要麼板著小臉裝大人,只有這個小傢伙,從頭到尾都保持著一種「天塌下來也要先把好吃的吃完」的淡定。

  小兕子咽下嘴裡的蝦餃,目光落在了王太醫身上。

  她歪著頭,看了他兩秒鐘。

  然後,小兕子伸出小肉手,從籠子裡捏起一隻沒吃過叉燒包,舉在半空中看了看。

  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

  把那隻小豬叉燒包,舉向了王太醫。

  「給尼次!」

  王太醫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像一個被卡住的木偶。

  然後轉頭看了看李麗質。

  李麗質也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妹妹會把吃的分給別人。

  要知道,兕子平時對自己的吃食是看得很緊的。

  倒不是小氣,就是三歲小孩那種本能的「我的東西你不能碰」的領地意識。

  「殿下......」

  王太醫的聲音有些發顫,「微臣不敢——」

  「尼次嘛!」

  小兕子又把叉燒包往前送了送,幾乎懟到了王太醫的鼻子底下。

  叉燒包的香味撲鼻而來,王太醫的鼻子不爭氣地抽動了一下。

  「尼戳戳戳,舔舔舔,肯定餓了。

  」小兕子一本正經地說,還模仿了王太醫剛才用銀針戳點心的動作,小手在空中一戳一戳的,學得有模有樣。

  殿內安靜了半秒鐘。

  然後李麗質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趕緊用手掩住嘴,但肩膀還是一抖一抖的。

  王太醫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從紫變黑。

  但那種黑不是生氣的黑,而是羞赧的黑。

  他剛才戳戳戳舔舔舔的樣子,被一個三歲的小奶娃看得清清楚楚,還被學了出來。

  「臣那是驗毒,不是饞......」

  他小聲辯解了一句,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

  「次嘛次嘛!」小兕子完全沒有理會他的辯解,叉燒包又往前懟了一寸,小豬的臉已經貼上了王太醫的鬍子。

  王太醫求助般地看向李麗質。

  李麗質擦了擦眼角的笑淚,好不容易才平復了表情,對王太醫點了點頭:「既然兕子想給你,就接著吧。」

  王太醫深吸一口氣,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了那叉燒包。

  「臣謝殿下賞。」

  小兕子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立刻轉向蒸籠,從另一籠里捏起一隻燒賣,塞進自己嘴裡。

  「好七~」

  王太醫捧著那隻叉燒包,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咬了一口。

  叉燒包的皮鬆軟香甜,帶著微微的麥香,咬開后里面的叉燒餡流淌出濃郁的醬汁,甜鹹交織的味道在口腔中炸開。

  王太醫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這種味道不屬於大唐。

  它的調味方式、它的口感層次、它的一切,都不屬於他所認知的任何一種烹飪體系。

  「這.......」

  他含著一口叉燒包,說不出話來。

  小兕子看著他瞪大的眼睛和震驚的表情,以為他是不好吃,歪著頭問:「不好次嗎?」

  王太醫使勁搖了搖頭,又使勁點了點頭,把自己晃得有點暈。

  「好、好吃!」

  他終於咽下了嘴裡的東西,聲音都變了調。

  小兕子聽了,臉上露出一種「那當然」的表情,驕傲地揚了揚下巴。

  然後又從籠子裡捏起一隻燒賣,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說。

  「系神仙鍋鍋給窩噠,當然嚎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