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圖窮匕見,天下效忠書(,求首訂)

  第38章 圖窮匕見,天下效忠書(,求首訂)

  二月十五,晨光輕暢的落在乾元殿中。

  殿宇一片透亮。

  百官俯首,文武肅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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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旦一身上玄下繅袞龍袍,頭戴白玉十二冕旒,神色威嚴的端坐在御榻上。

  光滑圓潤的琉珠在眼前輕輕晃動。

  從側面反射出了另外一側的珠簾反光。

  武后就坐在珠簾之後。

  她盯著李旦,也盯著所有人。

  李旦心中冷笑。

  他的目光直接越過琉珠,看向乾元殿外。

  大殿外台階之下,東側三丈處,是一身淺緋色官袍、垂手而立的田游岩。

  或許是二世為人,李旦精神豐沛,神思敏銳,也或者就是單純的年輕,身體披靡。

  李旦能清楚的看到,殿外田游岩低頭垂首、神色肅穆的模樣。

  只有在不經意間,他才會試著抬頭,目光挑向殿中,只是距離太遠,註定了他看不到多少。

  但李旦可以清楚的看到他。

  今日是十五望朝。

  整個洛陽所有九品以上官員全部在列。

  田游岩是太子洗馬,從五品上官員。

  只能站在殿外。

  但他有些控制不住的動作,已經在告訴李旦。

  李旦的消息,他接到了。

  他手上的力量,李旦已經是觸手可及了。

  但偏偏,就在一側的武后,什麼都沒察覺。

  李旦嘴角勾起,神色微微放鬆。

  李治。

  他的父皇大唐高宗天皇大帝李治。

  為人性情多疑,因為有風疾,幾次經歷生死,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越發變本加厲。

  所以,晚年的太子,就是沒有任何威脅、甚至是近乎懦弱的李顯。

  這個時候,李治最猜疑的對象,就是他的枕邊人,也是他猜忌了一輩子的武后。

  上官儀事件。

  上元二年,武后曾被提議「攝知朝政」,卻被滿朝文武「勸阻」回來。

  武后更是一時放棄了朝政。

  還有兩年前,李治立李重照為皇太孫。

  之後,他在李顯身邊安插了無數佐臣。

  還有臨終那份充滿了彆扭的遺詔。

  越是接近臨終,李治對武后就越猜忌。

  去年十二月,李治病逝。

  但去年十一月,李治在嵩山奉聖觀待了一個多月,那個時候武后並沒有跟隨。

  李治在嵩山召見了大量的群臣,誰知道他做了多少布置。

  李旦微微呼出一口氣。

  在武后的注視下,目光低垂。

  他相信人心,更相信李治的猜疑,相信李治的周全,所以,他才會去找李治遺留下來,沒有納入武后掌控,甚至在武后視線之外的力量。

  一開始,李旦的目光還是放在宮中,但宮中武后看的太緊。

  隨後,李旦的注意力就落在了李顯身上。

  李治病逝,即位的自然是李顯這個太子,那這一切的布置,自然是以李顯為中心的。

  但偏偏李顯自己沒有在意,被他忽略的力量。

  好在李顯被廢之後,反覆反思。

  他終於想出來了。

  道門,田游岩。

  田游岩是太子洗馬,但他是道門真人潘師正的徒弟,也是司馬承禎的師弟。

  在開耀元年,當田游岩以嵩山隱士詔為弘文館學士,又轉任太子洗馬時,很是引起了一番轟動。

  但當時李治以封禪五嶽,內告親信大臣,事情逐漸的平息下來。

  但田游岩在東宮多年,幾乎無所建言,甚至被太子仆蔣儼直言批評。

  他雖然接受,但無所改。

  當時人們以為,田游岩不過是先帝為了封拉攏道門,尤其是拉攏潘師正所為,所以後來就慢慢的忘了他,而他也一直沉默。

  直到去年底,李治封禪嵩山,在嵩山崇聖觀一待就是整整一個月。

  其實對李治來講,武則天不過是他皇權交接最大的威脅而已,他還有更多的敵人。

  突厥、吐蕃、新羅等無數外敵就不提,真正和他戰鬥廝殺了一輩子的。

  是那些擁有無窮欲望,不停的吞噬天下根本的天下世家,豪門望族。

  土地兼併,權力侵蝕。

  這些人才是李治最大的敵人。

  所以從李旦的角度看,最客觀地說,道門的這股力量一開始是針對天下世家的。

  李唐自認是老子後人,又尊老子為太上玄元,和道門關係緊密。

  在大唐,本來就有讓某些道士觀風地方,進而上奏的習慣。

  甚至在儀鳳三年,《道德經》便已經是科舉必考科目。

  但在李治臨終前的一個月,生死之間,猜忌瘋狂之下,他在嵩山,將道門針對天下世家的力量,轉移一部分到針對武后身上。

  還有其他一連串的手段,一起挾制武后。

  因為他知道武后有多強,所以這股力量很隱晦,隱晦到不僅武后沒察覺,李顯也沒察覺。

  實際上如果李顯皇帝做的長些,田游岩這個太子洗馬必然重用,這股力量也在避開武后視線的情況下,交到了李顯手裡。

  但可惜,李顯忽視了這股力量,甚至他皇帝都沒做多久,就被廢了。

  李顯被廢後反覆反思,才終於想起來,但前日李旦真情探望時,他最後把這股力量交給了李旦。

  只有李顯交給李旦,這股力量才會效忠李旦。

  這也是為什麼,李旦昨日再三強調,李顯親口將大唐江山徹底交給他這件事。

  李旦相信李治的大局,也相信他的猜疑。

  所幸,他最後成功了。

  而且田游岩現在是太子洗馬。

  現在的太子是李成器。

  名義上,他就是李成器的屬官。

  李成器開始讀書,李旦完全可以以東宮屬官教導太子讀書,將他拉入宮中,單獨召見。

  李旦神色嚴肅起來。

  以武后的性情,必然會盯著的。

  但這總是機會。

  只要他能和田游岩避開武后視線單獨見面。

  他就能知道這股即將落入他手裡的力量。

  究竟有多強。

  究竟有多龐大。

  田游岩站在殿外,似乎隱約間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剛剛有些抬起的頭,立刻重新垂了下來。

  他需要和皇帝溝通。

  唯一能夠避開武后視線的,只有現在在乾元殿中的眉州刺史李敬業。

  皇帝召見天下刺史,給了李敬業機會,也給了田游岩機會,讓他耐心下來。

  田游岩稍微側身。

  在他的左側,是太子仆蔣儼,他的右側是太子舍人張齊,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賢。

  蔣儼之前是太子右衛率,執掌東宮諸衛。

  張齊是前相張文瓘之孫,張文瓘任大理寺卿時,提拔的狄仁傑。

  ——

  郝象賢是前相郝處俊之孫。

  當年武后權力擴張,郝處俊是最反對的人。

  王勃的父親、時任太常博士的王福畤,就是郝處俊最得力的助手。

  他們的機會,是很大的。

  御榻之上,李旦目光收回。

  透過白玉旒珠,他看向殿中群臣。

  李敬業,岑長倩,裴炎。

  全都在他的目光之中。

  武后越是壓迫一些人,他們對武后就會發自心底的憎恨。

  這是人性。

  李旦平靜下來,稍微側身。

  一側坐著的是稍微有些緊張的皇后劉瑾儀。

  朔望大朝,照理是不需要皇后出現的。

  但在高宗時期,武后和李治,已經不只一次的打破了這個規矩。

  李旦今日打破這個規矩,是因為昨日在貞觀殿議事時,關於李顯的處置爭論不下。

  李旦要求將李顯安置均州,同時授均州別駕。

  別駕不理事,但可以為李顯增加一層保證。

  但武后不同意,幾番爭執之下,武后最後強行將這件事先壓了下來,日後再議。

  李旦便索性提出了劉瑾儀臨朝之事。

  這是李旦第一次望朝,同時,在今日要宣布皇后親桑之事,需要皇后參與。

  自然是只有今日這一次。

  當然,最重要的是,朔望大朝並不議事。

  諸事早在昨日,便已經議定。

  黃門侍郎魏玄同站在群臣左上,高聲宣詔:「門下:朕以眇躬,托於民上,敬授民時,敦本勸農,遂定於三月初五日,行藉田禮,親執耒耜,以率天下。」

  親耕是皇帝大禮。

  皇帝登基詔所言,天下禮儀歸於皇帝。

  定下親耕的準確時間,是昨日的大事之一。

  魏玄同將手中詔書放下,然後拿起另外一份詔書繼續道:「門下:朕惟王化始於閨門,農桑資於中饋。遂定於三月初五日,皇后率內外命婦,行親桑之禮,以勸天下蠶織。

  其令有司,具禮施行。」

  群臣神色恭敬,肅穆躬身。

  皇后親桑,皇帝親耕,本是一體。

  合起來,就是帝耕後桑的大治圖景。

  這也是李旦在登基祭天之後,第一件大禮儀之事,昭示著他是天下之主,萬民生機。

  這一點,裴炎鼎力支持。

  武后也反對不得。

  因為兩個人都虎視眈眈地盯著她。

  冕旒之後,李旦眼角看向武后。

  現在是二月十五,武后將時間定在三月初五,因為在此之前,還有另外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

  科舉。

  魏玄同放下皇后親桑詔,然後重新從一側內侍的托盤中再度拿起一份詔書。

  他面對群臣高聲道:「門下:朕以菲德,嗣承大統,思得賢才,以佐王化,其定於二月二十五日,行吏部科舉試,務取實才,以副朕意。」

  珠簾之後,武后臉色微沉。

  她不用看李旦,也知道李旦端坐在御榻上,一副凝思的模樣。

  她知道,不管是親耕,親桑,還是科舉,這些事李旦一定會弄出一大堆事來爭權。

  這就是他。

  武后冷笑,她什麼時候又怕過。

  武后重新看向魏玄同。

  魏玄同繼續宣詔:「門下:突厥犯邊,軍務孔急,凡京官九品以上、諸州都督刺史,可各陳邊策,直言無隱,其有才堪將略者,所在州縣,具以名聞。」

  ——

  這是之前說過的應對突厥的邊疆大事。

  這是國事。

  武后能看到裴炎神色鄭重。

  還有最後一份詔書,今日望朝已到尾聲。

  魏玄同神色沉重地宣詔:「門下:去歲旱蝗,民有飢色,朕夙夜憂懼,思所以救之。

  其令中樞百官,天下州縣,條陳救災安民之策,不限官品,直言時務。

  有能寬恤百姓、增益戶口者,具以名聞。」

  殿中群臣全部神色沉重。

  天下大旱,百姓不好過,他們也不好過。

  治災是必須的。

  以皇帝求賢下詔,更是必須的。

  五封詔書,便是今日之事。

  一側的門下省典儀立刻高聲道:「拜!」

  群臣手握笏板,齊齊跪倒叩首:「臣等謹遵陛下旨意,陛下萬壽無疆!」

  「興!」

  群臣這才齊齊起身,肅穆垂手。

  魏玄同側身,看向李旦道:「陛下!」

  李旦稍微點點頭:「有勞魏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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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玄同躬身,然後退回班列。

  武后看向李旦,今日望朝可以結束了。

  「裴相。」李旦突然開口,看向裴炎。

  裴炎微愣,隨即站出道:「陛下!」

  「朕即位十日了,朕想知道,有多少賀本送到了長安。」李旦側身看向武后,神色認真地點頭。

  武后目光一挑。

  賀本。

  皇帝登基,天下九品以上文武,是全部需要上奏慶賀的。

  武后低頭看向裴炎。

  裴炎略微沉吟,道:「回陛下,因時間有限,一共有七百餘本,到了洛陽,更多的還在路上。」

  李旦淡漠地點頭:「將這些賀本全送到貞觀殿,朕要一一審閱,另外中書省要注意,到最後究竟有多少人,有誰沒有上賀本的,記錄下來,然後問一聲,他們是不是不願意承認朕這個皇帝。」

  裴炎猛然抬頭。

  珠簾之後,武后開口:「照做。」

  「是!」裴炎立刻拱手。

  不上賀本,不承認李旦這個皇帝,實際上也就是不承認武后廢李顯這件事情。

  這一點上,她和李旦立場是一致的。

  「退朝吧。」李旦開口。

  群臣下意識拱手道:「臣等恭送陛下,陛下萬壽無疆;臣等恭送皇后,皇太后萬福金安;臣等恭送皇太后,皇太后福壽永康。」

  李旦和劉瑾儀一起從御榻上起身,走到了珠簾之前,然後一左一右攙扶武后走下丹陛。

  站在陛五階平陛之上的太子李成器,立刻從後跟上。

  站在群臣後側的李敬業這個時候突然睜開虎目,朝東上閣方向看去。

  就見武后正好被皇帝皇后兩人夾在中央,太子在後面緊跟著。

  就像是武后已經被帝後徹底圍住了一樣。

  李敬業嘴角微微勾起。

  皇帝皇后加太子,大唐傳承有序,在無形中,便已經擠壓了太后的權力。

  但隨即肅穆低頭。

  前行之間,武后突然停步,看向神色恭敬的李旦,然後又看向群臣,面色一沉。

  她這才反應過來。

  李旦要親自看賀本。

  他要看的不僅是賀本,也是人心。

  賀本不僅是賀本,賀本當中的內容,嚴格意義上講,就是對皇帝效忠的效忠書。

  李旦他要拿天下百官對他的效忠書。

  好狠。

  就在這個時候,李旦溫和的抬頭,毫不避諱的和武后對視。

  眼神堅定,但臉色依舊恭謹。

  錯差之下,武后只感覺一股寒意從後背升起。

  毛骨悚然。

  李旦這時低聲溫和問:「母后,怎麼了,是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武后搖頭,然後轉身,邁步朝東上閣而去。

  只是這一刻,她的臉色難看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