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這裡,好像跟傳聞中不太一樣啊。」
穆斯塔法家族的車隊,緩緩行駛在開伯爾雄關後寬闊平坦的道路上,這個時候,不光是伊登,就連他身邊的隨從們,也能感覺到不對了。
「何止是不太一樣啊,壓根就是完全不同!」
伊登還沒開口,他身邊一個目光銳利如鷹的中年男子,就主動接口道,「末將年輕的時候,曾來這片地域遊歷過,那時這裡還是薩珊王朝的領土,和現在這副模樣可沒有任何可比之處啊!」
「噢?你那時候看到的犍陀羅,是什麼樣子的?」伊登好奇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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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落後、麻木。」鷹眼男子連用三個短語,就把自己看到的犍陀羅描述得淋漓盡致。
「和我在書里看到的一樣。」伊登點頭道。
鷹眼男子嘴角一抽:「少主,你看的那些書,其中關於犍陀羅的描述,多半都是末將帶回去的……」
伊登:「……」
一時間,車隊中的氣氛,顯得頗為尷尬。
好在就在這時,幾騎從街道盡頭如飛而至,明顯是衝著他們來的。
「誰是伊登·阿卜杜勒·穆斯塔法?」幾騎奔到近前,為首一人用生硬的大食語問道。
「你是何人?找我們少主何事?」鷹眼男子不甘示弱,反問道。
說話間,他定睛打量這幾名騎兵,只見鎧甲黝黑厚重,人抖擻馬神駿,都是真正的精銳,但他們頤指氣使的態度,卻讓鷹眼男子頗為不爽。
在他的想像中,自己少主在大食已經算是絕頂高貴的人物,這什麼大唐燕國公就算不自己親自來迎,也該派出最器重的手下,以及大批儀仗,這才不算失了禮數,這幾個明顯只是士卒的騎兵算哪門子事啊?
不過這幾名大唐騎兵明顯不通大食語,那幾句話只是臨時死記硬背下來的,被鷹眼男子質問了,也面不改色,只是按照原本背下來的流程繼續說道:「我們是燕國公麾下飛翼軍,奉命接大食世子伊登·阿卜杜勒·穆斯塔法前往禮賓館暫住,等候國公爺的接見!」
「大膽!」
鷹眼男子雙眼一瞪,似要拔刀殺人,怒斥道,「我們少主何等身份,千里迢迢前來相會,你們燕國公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該立即相見,如今這般作態,又是何道理?」
另一名隨從也附和道:「明明是你們邀請在先,我們人來了,你們卻避而不見,難道這就是大唐的待客之道嗎?」
只可惜他們面對的騎兵壓根不懂大食語,任憑他們如何怒吼質問,也不作答,只是把之前背下來的台詞又重複一遍。
直到把鷹眼男子兩人的怒火消磨得差不多了,才有一名軍中校尉帶著翻譯姍姍來遲,聽了大食人的訴求之後,只是冷笑道:「國公爺只是發出了通商的邀請,你們少主自己要巴巴地跑來,怪得了誰?國公爺日理萬機,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接見一下你們這些胡商,就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你們不知感恩,居然還想要求國公爺即刻接見你們,真是好大的臉!」
「你混蛋!」鷹眼男子氣得手按腰刀,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但偏偏他還無法發作,因為校尉所言,句句扣在了一個理字上。
本來嘛,通商這種事,就是民間行為,咱們兩國還在打仗呢,我們這邊的老大願意見你們一面,已經是看在銀子的面子上了。
你們自己要派個世子來洽談,我們沒把人扣下要贖金,你們已經感恩戴德才是,怎麼還恬不知恥要求更多呢?
「哈加爾,把刀收起來。」伊登突然道。
「少主,他們這分明是蓄意侮辱我們啊!」哈加爾回頭怒道。
「聽我的,把刀收起來吧!」伊登眼中明顯也有怒火閃過,但沉吟之後,他還是選擇了忍氣吞聲。
哈加爾不敢違抗,低吼一聲,才把手不甘地從刀柄上移開。
「哼,算你識相。」那飛翼軍校尉冷笑道。
他一揮手,周圍因為哈加爾的動作,已經刀出鞘半截的大唐將士們,也齊齊收刀。
那整齊劃一的動作,凝聚成一聲清脆的哐啷聲,仿佛敲擊在每個大食人心底。
「請……帶路吧!」伊登咬牙擠出一個笑臉。
在去禮賓館的路上,哈加爾憤然道:「少主,這唐人如此輕慢我等,依末將看,這生意不做也罷,我大食兵強馬壯,坐擁天下之富,也不在乎他們這一點小小的買賣,何苦受他羞辱!」
「忍!」
伊登扭頭看了他一眼,道,「你也說了,大食兵強馬壯,坐擁天下之富,但那並非我穆斯塔法家族之物。相反,大食越富有強大,我們的家族就越危險。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不引入變局,即使什麼都不做,按照現在的趨勢,最多幾十年之後,我們的家族也會被哈里發侵吞殆盡,我可不想以穆斯塔法末代族長的名義,被大家所銘記。」
哈加爾一愣,隨即沉默,點點頭道:「末將明白了。」
「明白了最好。」
搞定了自己這邊的人,伊登這才又微笑看向來接人的飛翼軍校尉:「請將軍領路吧!」
「我只是一個小小的校尉,當不起將軍的稱呼。」校尉故意強調自己身份不高,氣得哈加爾再度青筋暴跳。
不過對此已經有了充足心理準備的伊登卻是面色不變,繼續套話道:「我觀這犍陀羅地區,和我在書中看到的頗為不同啊,不知這變化是原本就有的,還是貴國帶來的?」
飛翼軍校尉聽完翻譯的轉述,瞬間面露自豪之色,挺起胸膛認真道:「我們國公爺學究天人,浩如煙海,能帶來如許改變的,自然只有他了!若是指望這些土人自己,他們便是再過十輩子,也休想過上現在的日子!」
校尉一連串的敬語,聽得伊登一行人一愣一愣的,連翻譯都愁眉苦臉地糾結了片刻,方才找出最恰當的翻譯,聽完之後,哈加爾終於忍不住了,冷笑著嘲諷道,「哼,學究天人,浩如煙海,好大的口氣!便是我大食王朝的大聖宗,也不敢在自己頭上加上這等用詞吧!除了先知,世間沒人配得上這種殊榮,這唐人的燕國公,簡直不知羞恥!」
說完,他還挑釁地看了那飛翼軍校尉一眼,期待他聽了嚮導的翻譯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但嚮導顯然不敢原話翻譯過去,在其中修飾又修飾,最後校尉聽完,也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可即便如此,他仿佛還是從校尉那輕蔑的眼神中,讀出了兩個字:「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