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文坊街口,一個不良人跪在青石板上大口喘氣,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殿下,小的順著線索一路追查,在修文坊西側夾道外頭撿到了這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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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良人舉起一塊碎布條。
「這是貴人府邸下人常穿的粗布料子。」
「小的找附近倒夜香的老漢打聽過,半個時辰前確實有個慌張的小廝從張侍郎府邸的後門進去了。」
李重潤接過碎布條看了一眼。
粗糙的布面確實是邵王府雜役的服制。
旁邊站著的趙全臉白了。
他轉頭看向李重潤。
「殿下,阿六真逃進了張府,咱們要進府抓人麼。」
李重潤抬手打斷趙全。
他身邊就帶了幾個侍衛,封街搜索還行,真要進張府抓人根本不現實。
張昌宗剛剛回府。
等張昌宗見了阿六拿到口供,下一步多半就是進宮告狀。
讓張昌宗先開口把罪名定死,再想翻盤就難了。
退無可退,唯有先發制人。
李重潤轉過身看向馬長順。
馬長順正指揮手下捆綁崔守業,見李重潤看過來,趕緊跑上前。
「殿下有何吩咐?」
「馬長順。」
李重潤指了指那輛裝滿贓物和帳冊的馬車。
「帶上你的人,押著崔守業和這車東西跟我走一趟。」
馬長順愣住了。
「殿下不回武侯鋪封存了?」
「武侯鋪廟小,裝不下這樁大案。」
李重潤翻身上馬拽緊韁繩。
「去司刑寺。」
馬長順雙腿發軟,差點跪下去。
司刑寺掌管天下刑獄。
殿下直接把張昌宗的人和帳冊拉到司刑寺,這是要去告御狀呀。
這事鬧得太大了。
「殿下。」
馬長順皺著臉。
「卑職只是個小小的鋪帥,司刑寺那地方,咱們武侯鋪的人平時連台階都不敢上。」
「你今天拿了張府的人,砸了張府的箱子。」
李重潤看著馬長順。
「你以為躲回武侯鋪,張昌宗就會放過你?」
馬長順臉皮抽動了兩下。
「只有把案子坐實了交到三司手裡,把事情擺在明面上,你這顆腦袋才能保住。」
李重潤調轉馬頭。
「走。」
馬長順咬了咬牙。
橫豎都是死,跟著邵王拼一把說不定還能搏出條活路。
「兄弟們!」
馬長順扯著嗓子大吼。
「把人犯和贓物押上,去司刑寺!」
一行人穿過長街。
洛陽城裡的百姓遠遠跟在後頭湊熱鬧,隊伍越聚越長。
司刑寺位於皇城南側。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司刑寺衙署門前。
衙署門口的守衛見一隊武侯押著人犯過來,領頭的還是親王服制,立刻上前阻攔。
「來者何人,司刑寺重地,不得擅闖!」
趙全大步上前推開守衛。
「邵王殿下在此,有驚天大案要報入司刑寺,還不快去通傳!」
守衛一聽是邵王,不敢耽擱,趕緊轉身跑進衙署。
沒過多久,一名穿著綠袍的司刑寺丞步履匆匆迎了出來。
「下官見過邵王殿下。」
寺丞彎腰行禮,看了眼被綁著的崔守業和那幾口木箱。
「不知殿下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李重潤坐在馬上,指著後頭的崔守業。
「我要報案。」
「這……」
寺丞有點為難。
「殿下,司刑寺接案有規矩,需先遞狀詞方能依律勘問。」
「狀紙沒有,人證物證都在這裡。」
李重潤翻身下馬,徑直往衙署大門裡走。
「把你們司刑寺卿叫出來。」
寺丞急得跟在後頭。
「殿下,寺卿今日在政事堂議事,不在衙署。」
「那誰在主事。」
「少卿桓彥范在堂上。」
李重潤腳步不停。
「帶路。」
司刑寺正堂。
桓彥范正坐在案後翻閱卷宗。
昨夜在張柬之府上喝了半宿烈酒,聽聞長街驚馬之事後,桓彥范心裡正盤算著東宮的局勢。
外頭傳來一陣吵鬧聲。
李重潤大步跨入正堂。
趙全和馬長順押著崔守業跟了進來。
幾名武侯把那幾口裝滿金餅的木箱重重放在堂中。
遠處傳來椅子拖地的聲音。
桓彥范放下卷宗站起身來。
寺丞趕緊上前湊到桓彥范耳邊,通報了李重潤的身份。
桓彥范打量著眼前的年輕皇孫。
想起張柬之那句好聖孫的評價,桓彥范繞過長案迎上前。
「下官司刑少卿桓彥范,見過邵王殿下。」
李重潤看著面前的中年官員。
「桓少卿免禮。」
李重潤直奔主題。
「今日我來司刑寺,是有樁牽涉朝堂和禁中的大案要告。」
桓彥范看了一眼堂下的崔守業和那幾口箱子。
「殿下要告何人?」
「春官侍郎張昌宗。」
李重潤轉身一腳踢開木箱蓋子。
金燦燦的金餅露在堂中,幾個書吏抽了口冷氣。
李重潤從袖中抽出那本帳冊,拍在桓彥范面前的公案上。
「文昌台郎中崔守業打著孝敬宮中貴人的旗號,私運大批金餅和帳冊。」
「帳冊上清清楚楚記著,崔守業和張昌宗勾結,收受外頭胡商跟各道官員的賄賂,再拿這些黑錢去買通內侍換取禁中御用之物。」
桓彥范拿起帳冊翻開看了兩頁,眉頭皺緊。
這帳冊要是坐實了,洛陽城怕是要大亂。
「殿下。」
桓彥范合上帳冊。
「此事牽連甚廣,張侍郎乃大家身邊近臣,若無確鑿證據……」
「人證物證俱在,這還不夠確鑿?」
李重潤出聲打斷桓彥范。
「不僅如此。」
李重潤轉過身掃視堂內眾人。
「張昌宗為了掩蓋他貪贓枉法私通內廷的罪行,怕被我邵王府察覺,竟暗中收買我王府管家李忠和下仆阿六。」
堂內堂外一下子鬧哄哄的。
桓彥范抬起頭看向李重潤。
這番話直接把一樁貪腐案拔到了謀害皇親的層面。
「昨日我回府查帳,察覺外院帳目有異。」
「張昌宗安插的內鬼怕事情敗露,竟連夜安排那個叫阿六的小廝逃出王府,潛入修文坊張府報信。」
李重潤走到崔守業面前指著他腫脹的臉。
「他們不僅貪墨貢奉,還意圖捏造罪名誣陷皇孫,謀害王親。」
崔守業嘴裡塞著破布只能發出嗚咽聲,拼命搖頭。
桓彥范胸口發堵。
本就對二張把持朝政極為不滿,卻苦於找不到真憑實據。
昨夜在張柬之府上聽聞東宮出了一個好聖孫。
桓彥范當時還有些懷疑,覺得一個十九歲的皇孫能有多大能耐。
沒想到今日邵王不僅把罪證送到了眼前,還敢直接狀告張昌宗誣陷皇孫的陰謀。
膽子真大。
這位皇孫哪裡是傳聞中溫吞怯懦的模樣,分明是個狠角色。
張柬之說得沒錯,東宮這回是真的出了個能辦事的人。
桓彥范收斂了表情。
「殿下所言事關重大。」
「既然人證物證已送到司刑寺,下官身為司刑少卿定當秉公辦理。」
桓彥范拿起驚堂木重重一拍。
「來人!」
「在!」
兩旁衙役齊聲應和。
「將嫌犯崔守業押入大牢嚴加看管,沒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桓彥范指著那幾口箱子。
「將贓物和帳冊貼上封條,收入司刑寺密庫。」
崔守業被衙役拖了下去。
李重潤看著桓彥范。
「桓少卿,此案牽涉禁中,張昌宗必定會去御前狡辯。」
「這帳冊還請少卿務必護好。」
「殿下放心。」
桓彥范拱手行禮。
「司刑寺接下的案子,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按大周律法辦。」
桓彥范壓低聲音。
「這樁案子下官一家斷斷拿不下。」
「下官這就聯絡御史台和秋官三司會審,定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只要案子立住,這滿朝文武總有願意站出來說話的人。」
李重潤點點頭。
案子立住了,接下來就看朝堂上會有多少人出面。
這不光是自救,也是逼著那些觀望的老臣站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