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守業臉皮抽了抽。
他盯著李重潤按在箱蓋上的手。
「殿下。」
崔守業壓著嗓子,語氣中透著威脅。
「這是張侍郎孝敬宮裡貴人的私物。」
「你今日非要折辱張府,就不怕明日聖皇案頭多一本東宮跋扈的奏疏?」
李重潤沒把手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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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跋扈?」
李重潤敲了敲木箱銅扣,發出響聲。
「大周律法寫的明白。」
「凡入禁中之物,無門籍,無封條者,皆可視為夾帶私藏。」
他視線掃過崔守業漲紅的臉。
「崔郎中拿不出憑證,說不出接應人。」
「我按律盤查,怎麼就成了折辱張府?」
崔守業急了。
往日只要搬出張昌宗的名字,洛陽城裡連宰相都要讓路。
今日偏偏撞上這麼個油鹽不進的皇孫。
「你查逃奴,去搜車廂便是!」
崔守業雙手張開,護在箱子前頭。
「這幾口箱子,你絕對不能動!」
「趙全。」
李重潤退開半步。
「末將在!」
「砸鎖。」
趙全早就憋著火。
他大步上前,反手抽出橫刀,刀柄倒轉。
「你敢!」
崔守業大吼,伸手去抓趙全胳膊。
「這是大家賞給張侍郎的恩典,你一個王府侍衛也敢碰!」
趙全肩膀一晃,直接把崔守業撞開。
趕車僕役見狀,爬起來就要往上撲。
兩名王府侍衛齊刷刷拔刀,刀尖抵在僕役胸口,逼的他把腳收了回去。
「我看誰敢攔!」
趙全大喝。
他雙手握住刀柄,對準木箱銅扣,狠狠砸了下去。
砰!
銅扣應聲斷裂,在車轅上彈了兩下,滾落到青石板上。
崔守業雙腿發軟,差點癱坐在地。
趙全一把掀開箱蓋。
四周安靜下來。
連街邊的風聲都聽的清楚。
馬長順探著腦袋往裡看了一眼,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沒有綾羅綢緞。
沒有御製貢奉。
箱子裡碼著兩層金餅。
金光晃人眼。
金餅旁邊,還壓著幾本帳冊,以及一疊折好的單子。
李重潤走到箱子前。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帳冊,隨意翻開一頁。
周遭一點雜音都沒有。
只剩下李重潤翻書頁的聲響。
「大足元年六月,收南市胡商阿史那氏金餅一百,折換內庫沉香三百斤,交由內侍轉出。」
李重潤念的不快,字字句句都傳進眾人耳中。
百姓聽到這些數目,全都倒吸一口涼氣。
一百金餅,換三百斤沉香。
這哪裡是折換,分明是明搶。
李重潤又翻了一頁。
「七月,收江南道鹽鐵轉運使孝敬玉如意兩對,珍珠一斛。」
「轉送尚衣局劉主事,換取御用蜀錦二十匹。」
念到這裡,李重潤停下動作。
他抬起頭,看向面無人色的崔守業。
「崔郎中。」
李重潤揚了揚手裡的帳冊。
「張侍郎孝敬宮裡貴人的私物,就是拿外頭的髒錢,去買通內侍,倒騰宮裡的御用之物?」
崔守業渾身打擺子。
完了。
這帳冊是張昌宗私下斂財,勾結宮中內侍的鐵證。
張家兄弟仗著武則天寵信,這幾年把手伸的很長。
宮裡的好東西往外拿,外頭的黑錢往裡洗。
這些事朝中不是沒人知道,只是沒人敢查。
今日這箱子本是要悄悄送去城外別苑藏起來的。
遇到武侯鋪盤查,崔守業才臨時編了個送進宮裡的藉口。
誰能想到李重潤真敢當街砸箱子。
「你胡說!」
崔守業撲上前,伸手就要去搶那本帳冊。
「這是張府私帳,你無權過問!」
「還給我!」
趙全眼疾手快,抬腿就是一腳。
這一腳正中心窩。
崔守業慘叫一聲,往後飛出兩步,重重摔在地上,沒喘上氣來。
「私帳?」
李重潤把帳冊扔給趙全。
「牽扯禁中內庫,牽扯各道官員,你跟我說這是私帳?」
他走到崔守業面前。
「崔守業,你身為朝廷命官,不思報效朝廷,卻替張昌宗押送贓款,私通內侍。」
「這筆帳,我看你怎麼去御前算。」
崔守業捂著胸口,疼的直抽氣。
事情敗露,他乾脆破罐子破摔。
「李重潤!」
崔守業趴在地上,仰著頭嘶吼。
「你別太得意!」
「張侍郎深得大家恩寵,你以為拿本破帳冊就能扳倒他?」
「你今日敢扣張府的車,明日大家就能扒了你這身王袍!」
他轉頭看向馬長順,惡狠狠的罵出聲。
「馬長順!」
「你個狗東西還愣著幹什麼!」
「還不趕緊把這群人拿下!」
「張侍郎若是怪罪下來,你這武侯鋪上下全都得死!」
馬長順嚇的一哆嗦,連退了好幾步。
他只是個鋪帥,哪見過這種場面。
一邊是邵王。
一邊是權傾朝野的張昌宗。
幫誰都是死路一條。
李重潤看都沒看崔守業一眼。
「趙全。」
「在!」
「人,車,箱子,全給我扣下。」
李重潤語氣沉穩。
「帶回武侯鋪封存。」
兩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把崔守業架了起來。
趕車僕役早就嚇破了膽,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
「殿下!」
「邵王殿下!」
崔守業雙腳懸空,還在拼命掙扎。
「你不能抓我!」
「我是文昌台郎中!」
「你無權抓我!」
趙全走過去,反手一個耳光抽在崔守業臉上。
這一下打的很重,崔守業半邊臉當場腫起,嘴邊直淌血。
「閉嘴。」
趙全罵道。
「再吵吵,老子把你滿口牙全敲碎。」
崔守業老實了,只剩下哼哼唧唧的痛呼。
李重潤轉過身,視線落在馬長順身上。
馬長順腿肚子直轉筋。
他鼻樑上的血已經結住,看著滑稽又狼狽。
「馬鋪帥。」
李重潤開口。
撲通。
馬長順直接雙膝跪地。
腦子轉的飛快。
張昌宗是很可怕,可眼前站著的是邵王。
好漢不吃眼前虧。
他馬長順剛才已經得罪了崔守業,現在可不能再得罪邵王了。
看今天邵王這個架勢,真要當街殺個鋪帥,也就是幾句話的事。
張昌宗總不會為了他一個死人去跟東宮死磕。
想通了這一層,馬長順動作麻利極了。
「殿下!」
馬長順把頭磕的震天響。
「卑職剛才一時疏忽。」
他抬起頭,滿臉決絕。
「崔守業這狗賊,竟敢打著張侍郎的旗號,幹這種侵吞禁中財貨的勾當!」
「卑職身為武侯鋪鋪帥,絕對不能坐視不管!」
周圍幾個武侯都看傻了。
馬頭這變臉速度,不去唱戲真可惜了。
馬長順拍著胸脯表忠心。
「殿下放心,這幾個人,還有這車贓物,卑職一定替殿下看管的嚴嚴實實!」
李重潤沒接話。
這種基層小吏,見風使舵是本能。
只要用好了,也能頂點事。
「起來吧。」
馬長順趕緊爬起來,弓著腰湊上前。
李重潤抬手指向馬車。
「把車上的箱子,還有崔守業,全都押回武侯鋪。」
「派你手下最機靈的人守著。」
「我會安排我的侍衛一起。」
「除了我,任何人不准接觸他們。」
李重潤壓低聲音。
「若是走漏風聲,或者帳冊少了一頁。」
「我先砍你的腦袋。」
馬長順後脖頸發涼,連連點頭。
「殿下放心!」
「卑職親自守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去辦吧。」
馬長順立刻轉身,衝著手下那幫武侯大吼。
「都愣著幹嘛!」
「還不趕緊把人押走!」
「車也拉走!」
「快快快!」
武侯們七手八腳的押著崔守業和僕役,牽著馬車往武侯鋪方向走。
圍觀百姓自覺讓開一條道,指指點點,議論聲不絕於耳。
看這樣子,今日這樁事,不出半天就會傳遍洛陽城。
李重潤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事情鬧的越大,阿六的告密反而就不重要了。
就在馬長順帶著人準備離開時,長街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蹄聲密集,震的青石板嗡嗡作響。
人群被強行驅散,一隊穿著錦緞武服、佩著橫刀的護衛縱馬沖了過來。
護衛們手裡拿著馬鞭,毫不客氣的抽打著兩邊躲閃不及的路人。
「滾開!」
「都滾開!」
「瞎了眼的賤民,張侍郎的車駕也敢擋!」
百姓們嚇的連滾帶爬,生生在擁擠的街口讓出一條寬闊大道。
為首的馬匹通體雪白,馬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男人面容俊美妖冶,身上披著一件孔雀裘,手裡把玩著一根鑲金馬鞭。
他勒住韁繩,白馬在修文坊街口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崔守業原本面色慘白,此刻看清來人,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力氣,掙脫兩名武侯鉗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張侍郎!」
崔守業扯著嗓子嚎哭。
「張侍郎救命!」
「邵王殿下要殺了下官啊!」
馬長順剛邁出去的腿停在半空,整個人抖個不停。
張昌宗。
聖皇身邊炙手可熱的紅人,六郎張昌宗,竟然親自來了。
張昌宗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的掃了崔守業一眼,視線最終越過人群,落在李重潤身上。
他手裡的金馬鞭輕輕敲著掌心,忽然笑了一聲。
「邵王殿下好大的威風。」
張昌宗翻身下馬,撥開擋路的武侯,一步步朝李重潤走去。
「砸我張府的車,抓我張府的人。」
他在距離李重潤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揚起下巴。
「殿下今日,是想踩著我張昌宗的臉立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