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採得蜂蜜為誰甜

  那殿下還想要什麼?」

  上官婉兒把話問得很輕。

  李重潤沒有馬上接。

  偏廊風從廊柱間灌進來,案上幾頁文書被吹得翻動。

  他伸手,把旁邊的鎮紙挪過去,壓住紙角。

  「才人覺得,我想要什麼?」

  上官婉兒理了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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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是太子嫡子,東宮長孫。」

  「想要的,無非是東宮安穩。」

  李重潤點了點頭。

  「說對了一半。」

  上官婉兒看向他。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想給才人送一條活路。」

  上官婉兒手上動作停住。

  她盯著李重潤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殿下真會說笑。」

  「婉兒在御前當差,大家待我不薄。」

  「滿朝文武見了我,也得客客氣氣喚一聲上官官人。」

  她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

  「婉兒的命,在大家手裡。」

  「婉兒的路,也在自己腳下。」

  「何須殿下來送?」

  李重潤沒有退。

  「大家待你不薄,是因為你還有用。」

  「滿朝文武對你客氣,是因為你手裡握著大家給的筆。」

  他看著上官婉兒,一字一句落下。

  「可大家春秋已高。」

  「這支筆,才人還能握多久?」

  上官婉兒臉色變了。

  這話犯忌諱。

  在宮裡,誰敢當著她的面提聖皇壽數?

  「殿下慎言!」

  她語氣沉了下去。

  「這裡是端門外,來往皆是宮中耳目。」

  「殿下若再這般口無遮攔,這木匣,婉兒可不敢接。」

  李重潤開口。

  「才人若真不敢接,方才便不會來。」

  「更不會請我到偏廊說話。」

  上官婉兒沒有接話。

  李重潤繼續往下說。

  「才人掌制誥,日日出入禁中。」

  「外頭風向如何,你比旁人清楚。」

  「二張如今太盛,政事堂的相公們見了他們,也得忍氣。」

  「他們要權,要名,要臉面,便逼著才人替他們潤色文章,替他們擬旨發令。」

  他抬手點了點案上的文書。

  「朝臣罵二張,不敢當面罵。」

  「那這罵名,最後落到誰身上?」

  上官婉兒指尖扣住木匣邊沿。

  李重潤沒有給她緩口氣的工夫。

  「將來局勢一變,二張倒台。」

  「那些有怨言的人,會不會對才人清算?」

  「才人是聰明人。」

  「聰明人不該把命,綁在兩個遲早掉腦袋的人身上。」

  上官婉兒沉默了。

  她不是不知道這些。

  正因為知道,才更不願讓人當面挑破。

  她十二歲入宮,從掖庭奴婢到御前女官,這一路走上來,靠的從來不只是才學。

  更因為他會看人,會忍。

  可二張近來越來越過分。

  張昌宗甚至對她有了非分之想。

  她替聖皇握筆,也替二張遮醜。

  外朝那些人心裡不滿,卻不敢衝進禁中揪二張的頭髮。

  他們只會把氣記在上官婉兒頭上。

  「殿下把話說得這般透。」

  上官婉兒輕輕吐出一口氣。

  「可婉兒又能如何?」

  「婉兒不過是宮中女官,大家讓我寫什麼,婉兒便寫什麼。」

  李重潤看著她。

  「才人真把自己看作尋常宮人?」

  上官婉兒挑眉。

  「不然呢?」

  李重潤忽然換了話頭。

  「我有一首詩,想請才人品鑑。」

  上官婉兒怔了一下。

  詩?

  這時候論詩?

  她主導文壇多年,見過的詩文不知多少。

  京中士子若得她一句評語,能拿出去吹上半年。

  可眼下,東宮生死未定,二張在禁中虎視眈眈,邵王居然要念詩?

  上官婉兒壓下心頭疑慮。

  「殿下請講。」

  李重潤負手站在案旁,開口吟道。

  「不論平地與山尖,無限風光盡被占。」

  上官婉兒眉頭微動。

  前兩句不算華麗。

  甚至很直。

  這寫的是誰?

  權貴?

  二張?

  還是她?

  李重潤沒有停。

  他轉過身,看著上官婉兒,把後兩句念了出來。

  「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偏廊里安靜下來。

  上官婉兒站在原地,許久沒動。

  「採得百花成蜜後。」

  她低聲重複。

  「為誰辛苦為誰甜。」

  這兩句不繞,不藏。

  一下扎到了她最不願提的地方。

  她自小喪父,一輩子謹小慎微。

  她把一篇篇文書寫得妥帖,把一句句不能見人的話修成聖意。

  她耗盡心力,換來的是什麼?

  聖皇信她,可聖皇卻也能隨時棄她。

  二張用她,卻從沒把她當成同路人。

  朝臣敬她,背後又罵她依附權幸。

  她采了一輩子的蜜。

  甜的是誰?

  上官婉兒垂下眼,手掌按在木匣上,許久才抬起頭。

  「殿下這首詩,絕了。」

  她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不知是哪位大家所作?」

  李重潤沒在這上面多繞。

  「偶有所感,隨口胡謅。」

  上官婉兒看著他,明顯不信。

  隨口胡謅?

  這話糊弄旁人還成,糊弄她上官婉兒,多少有點看輕人了。

  她重新向李重潤行了一禮。

  這次禮數比先前重。

  「殿下今日到底要婉兒做什麼?」

  李重潤伸手,把案上那隻木匣打開。

  匣中放著李顯的手書,一卷經文。

  旁邊還有一隻更小的舊錦盒。

  李重潤把小錦盒取出,放到上官婉兒面前。

  「這是我阿娘從房州帶回來的舊物。」

  「一串沉香佛珠。」

  上官婉兒沒有伸手。

  「太子妃殿下隨身舊物,婉兒不敢受。」

  「阿娘說,才人若肯收下,東宮願為才人留一個名分。」

  上官婉兒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名分?」

  李重潤看著她。

  「太子良娣。」

  上官婉兒霍然抬頭。

  旁邊茶盞被她衣袖帶了一下,盞中茶水晃出幾滴,落在案邊。

  她顧不上這些,盯著李重潤。

  「殿下說什麼?」

  李重潤語氣很穩。

  「給才人正三品的東宮內命婦。」

  上官婉兒呼吸亂了半拍。

  她想過東宮會拉攏她。

  也許是金銀,也許是許諾將來保她出宮,也許是給她某個女官名位。

  可她沒想到,李重潤開口就是良娣。

  太子妃之下,便是良娣。

  這等於把她划進東宮。

  她努力壓著聲音。

  「殿下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婉兒是大家身邊的人。」

  「東宮若納我,大家會如何想?」

  「阿耶不會立即請旨。」

  李重潤把錦盒往前推了推。

  「這只是一個承諾。」

  「才人不必馬上入東宮,也不必離開御前。」

  「只要才人收下這串佛珠,將來無論朝局怎麼變,二張怎麼鬧,東宮都不負你。」

  上官婉兒沒有接話。

  李重潤繼續道:「阿娘親口承諾,這位禮物比之二張的權勢。」

  「這中間差了多少,才人應該比我清楚。」

  上官婉兒垂眸,看著那隻舊錦盒。

  她當然清楚。

  宮裡的女官,很多時候就差一個名分。

  沒有名分,今日有用,明日就能被丟出去頂罪。

  有了名分,哪怕只是掛著,也能讓人動手前多想幾步。

  「太子殿下真願如此?」

  「佛珠是阿娘親手交給我的。」

  李重潤沒有催她,只把話放穩。

  「阿娘點頭,阿耶不會反悔。」

  上官婉兒慢慢伸手,碰到錦盒。

  指尖有些涼。

  她把錦盒收進袖中,又抱起案上的大木匣。

  這一次,她沒有再推辭。

  「殿下的話,婉兒記住了。」

  她退後一步,鄭重行禮。

  「太子殿下一片孝心,婉兒定會原原本本呈到大家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