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是奉太子殿下之命,請殿下即刻過去。」
小內侍跪在門外,頭壓得很低。
李重潤稍稍緩過一口氣。
來的是東宮的人。
還好不是聖皇那裡下旨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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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裡的單子,起身。
「給我更衣。」
錦兒趕緊捧來圓領袍,手上動作有些亂,腰帶繞了一圈,差點打成死結。
李重潤低頭看她。
「你再這麼系,我怕是要光著去見阿耶。」
錦兒臉一下紅了。
「奴婢該死。」
「別動不動就該死。」
李重潤接過腰帶,自己系好。
錦兒站在旁邊,還是沒忍住。
「殿下,李忠那邊怎麼辦?」
李重潤看了她一眼。
「我走之後,你繼續核內院名冊,李忠送來的帳,不許直接收進庫房,先壓在寢殿。」
錦兒忙點頭。
「奴婢記住了。」
李重潤又轉向素心。
「庫房那邊別松,儘快把帳對出來。」
素心應得很快。
「殿下放心,奴婢不會讓人動。」
「還有。」
李重潤停了一下。
「李福讓他等著,別讓他接觸李忠。」
「奴婢親自盯著。」
錦兒立刻接話。
李重潤這才往外走。
剛到外院,李忠已經候在廊下。
「殿下,車馬已備好。」
李重潤掃了他一眼。
「你消息倒靈。」
李忠腰彎得更低。
「府中有事,老奴不敢慢。」
李重潤沒有在外頭髮作,只吩咐道。
「我去東宮,府里今日照舊,內庫交接別拖。」
「老奴明白。」
李忠忙應。
李重潤上車前,又補了一句。
「若我回來時帳冊還沒送到寢殿,你就不必管外院了。」
李忠臉色一滯。
車簾落下。
馬車緩緩出了邵王府。
前頭領路的是王府侍衛統領趙全。
此人三十出頭,身量高,騎在馬上背挺得很直。
李重潤對他有印象。
趙全原先是東宮親衛,後來跟著李顯在房州待過幾年。
李顯復為太子後,挑了一批舊人分到兒女府中,趙全便來了邵王府。
這人平日話不多,做事也穩。
可原身從前拘束禮節,不怎麼同府中侍衛往來。
如今想碰兵,趙全就是第一個能試的人。
車行到半路,李重潤掀開帘子。
「趙全。」
趙全立刻勒馬靠近。
「殿下有吩咐?」
李重潤看了一眼他握韁的右手。
「你右臂舊傷,還疼嗎?」
趙全怔了片刻,忙低頭回話。
「多謝殿下掛念,早不礙事了。」
「房州那幾年,你跟著阿耶吃了不少苦。」
趙全握韁的手緊了緊。
「末將職責所在,不敢言苦。」
李重潤道:「府里近日不安穩,你帶著人隨我出入,也要多留心。若侍衛里有人家中缺藥少糧,先報到我這裡。」
趙全抬頭看了車簾一眼,聲音壓低。
「殿下放心,末將會把人看好。」
「看好人,也看好你自己。」
李重潤放下車簾前,又說了一句。
「我身邊能信的人不多。」
趙全在馬上坐得更直。
「末將明白。」
神都洛陽清晨已經熱鬧起來。
坊門剛開,街上多是趕早的腳夫,賣餅的攤販,還有各府採買的僕役。
神都洛陽依洛水而建,城裡水道多,橋也多。
宮城在西北,稱紫微城,其南是太微城,三省六部諸司多在那一帶。
再往外,才是郭城諸坊。
邵王府出來,車馬先過坊道,再往洛水方向去。
沿途能看見天津橋那邊人流漸密。
橋上車馬不能亂行,前頭有金吾衛攔著,來往都得驗符。
王府的侍衛騎馬在前,時不時回頭看車駕。
李重潤隔著車簾看了一陣。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穿過神都。
前世他去過洛陽,也在書里看過無數次神都布局。
可書上的文字,和眼前的街巷完全兩回事。
車輪碾過石道,街邊小販的吆喝聲傳進來,官差呵斥行人的聲音也傳進來。
有人趕著送貨,有人急著買餅,有人因為被攔在橋頭罵罵咧咧。
這些人都是真實在這裡生活的人。
他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寒意。
史書上寫「杖殺邵王」,不過冷冰冰四個字。可若他死了,眼前這些街巷、車馬、煙火,便都與他再無干係。
他不能死。
不但不能死,還要活得穩,活得久,活到能親手把那柄懸在他頭上的刀折斷。
車到天津橋前,忽然停住。
外頭傳來侍衛的爭執聲。
「東宮急召,你也敢攔?」
趙全的聲音壓著火。
守橋的金吾衛不慌不忙。
「急召也得驗符。今晨宮城諸門奉令嚴查,誰來都一樣。」
趙全沉聲開口。
「車裡是邵王殿下。」
「邵王也得驗。」
車內,李重潤抬手掀開帘子。
橋頭站著一名年輕校尉,身披甲,按刀而立。
他看見李重潤,立刻行禮。
「末將見過邵王殿下。」
禮數周全,路卻沒讓。
李重潤沒惱,反而多看了他兩眼。
「你叫什麼?」
校尉回得乾脆。
「左金吾衛翊府校尉,裴守真。」
「今晨為何嚴查?」
裴守真低頭。
「末將奉上將軍軍令,宮城諸門、天津橋、端門道,來往車駕皆驗魚符,不問品秩。」
趙全不滿。
「東宮車駕也攔?」
裴守真看向李重潤這邊。
「東宮車駕若無符,也攔。」
趙全當場火起。
「你……」
「趙全。」
李重潤只喚了一聲。
趙全把話咽了回去。
李重潤把隨身魚符遞出去。
「查吧。」
趙全急了。
「殿下,太子還等著呢。」
李重潤看著他。
「越急,越不能壞規矩。」
趙全低頭退開。
裴守真雙手接過魚符,又核對車駕隨從,確認無誤後,才退開半步。
「殿下請過橋。」
李重潤收回魚符。
「你做得不錯。」
裴守真臉上掠過意外,很快又收住。
「末將職責所在。」
裴守真抱拳行禮。
車駕重新啟動。
一路往東宮去。
越靠近太微城,行人越少。
路邊多了值守的衛士和來往的官員車駕。
東宮門前,早有內侍候著。
李重潤剛下車,那內侍便快步迎來。
「邵王殿下,太子殿下等急了。」
「阿耶可說何事?」
內侍低聲開口。
「奴不敢多嘴。」
這話就是有事。
李重潤抬步進門。
趙全要跟,卻被東宮衛士攔下。
「太子殿下只召邵王一人。」
趙全臉色一沉。
李重潤回頭。
「你在外頭等。」
趙全低聲提醒。
「殿下。」
「無妨。」
李重潤跟著內侍往裡走。
東宮裡比邵王府安靜得多。
安靜得讓人不舒服。
過了兩重門,李重潤隱約聽見殿內傳來壓低的爭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