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相遇

  隊伍前方,郭守安騎馬走在最前,裴霜戈稍後半個馬身。

  數百人如今都有了坐騎,行軍比之前輕快了許多。

  前方出現了一座烽燧。

  這座烽燧和幾天前看到的那座不一樣。

  那座塌了半邊,烽火台上長滿了枯草,而眼前這座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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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走近些,還能隱約看到台頂有人影在晃動。

  裴霜戈和郭守安對視一眼,知道這是終於到了。

  隊伍行至距離烽燧約一里時,裴霜戈舉起了右手。

  全軍停下,馬蹄聲,駱駝蹄聲,在同一時刻齊齊收住。

  烽燧上,錢隊正看得眼皮直跳,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烽燧下方,踏白輕騎早已進入了預設的伏擊位置。

  弓已經上了弦,箭搭在弦上,但沒有拉開。

  祁旅帥盯著前方那支靜止的隊伍,忽然有點緊張,凶的敵人不可怕,安靜的敵人才可怕。

  這支隊伍從行軍到靜止,整個過程沒有聽到一聲號令,沒有人吹號角,前方那將領才舉手,整個隊伍就停了下來。

  然後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收放自如。

  有經驗的將領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祁旅帥一時間有些恍惚,他想起曾經聽一些老將說過,安史之亂前的唐軍就是這樣的。

  不對,在那以後,還有一支隊伍是這樣,但是一時之間,那支隊伍的稱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就在這時,有三騎從隊伍中出來。

  兩個人並排,一個稍靠前,一個稍落後半個馬身。

  兩人都穿著明光鎧,能看出來甲面上坑坑窪窪,有不少刀砍矛刺留下的舊痕。

  他們身後跟著第三騎馬,手裡舉著一根長長的旗杆。

  距離烽燧還有百步時,三騎馬同時停下。

  李陽翻身下馬,雙手握住旗杆,然後高高舉起。

  一陣風吹過來,旗面呼啦一下展開。

  旗面早已殘破不堪,邊緣撕成了鋸齒狀,中間有幾道被箭矢穿透後縫補過的痕跡,補丁疊著補丁,新舊不一。

  旗面上那些代表軍功的金線密密麻麻,有的已經磨斷了,只剩半截掛在布面上晃蕩。

  唯有旗杆頂端的塗金銅龍頭倒是保存得完好。

  紅底旗面上只有一個字。

  唐!

  裴霜戈和郭守安在馬上抱拳行禮。

  兩個人的手都在發抖,聲音同時響起。

  「安西都護府歸唐軍……」

  「軍使、校尉郭守安……」

  「副軍使、校尉裴霜戈……」

  「率安西四鎮殘部六百五十七人,自龜茲東歸,敢問當面可是朔方軍?」

  聲音傳來,所有人如同遭到雷擊。

  烽燧上方,錢隊正呆住了。

  烽燧里的戍卒呆住了。

  踏白輕騎們舉著弓呆住了。

  祁旅帥身子僵住了。

  看火種的那個年輕戍卒手裡握著火把,火苗已經燒到了木柄的尾端,燙到了手指,他依舊一動不動。

  安西都護府。

  龜茲。

  三十年前,河西走廊被吐蕃切斷,自那以後,大唐再也沒有派過一兵一卒到西域。

  沒有援兵,更別提糧草和軍餉,連一封詔書都送不過去。

  偶爾有冒死翻越回來報信的健兒,只能從他們口中才得知兩地的消息。

  二十年前,北庭都護府陷落。

  從那以後,連報信的健兒都沒有了。

  所有人都以為,安西也沒了。

  一座孤島,一塊死地,怎麼可能還在。

  可眼前這支隊伍,自稱安西軍。

  前面兩人身穿明光鎧,甲面上刀痕凹陷縱橫交錯,但確實是唐甲的樣式。

  人也是漢家兒郎,話也是標準官話,報的是安西的名號。

  祁旅帥最先緩過來。

  他站起來,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輕騎放下弓箭。

  踏白輕騎們慢慢鬆開弓弦,但眼睛還盯著前方,像是還沒從夢裡醒過來。

  祁旅帥從石頭後面出去,來到三人面前幾步距離處勒住。

  他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們……」

  裴霜戈翻身下馬,向他走近兩步,從懷裡掏出一塊魚符。

  魚符是金的。

  祁旅帥心裡咯噔了一下,三品以上官員才能用金質魚符。

  左半在長安宮中備案,右半由官員隨身攜帶。

  他趕緊翻身下馬,雙手接過。

  魚符上面刻著一行字:

  「安西四鎮節度觀察使郭昕」。

  祁旅帥的呼吸忽然一滯:「這是……」

  「這是大都護的魚符。」

  裴霜戈的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

  郭守安站在他身後,低著頭,握緊拳頭,整個人都在發抖。

  忍了整整四個多月的眼淚,從龜茲忍到計戍水,從計戍水忍到蒲昌海,從蒲昌海忍到大雪山,從大雪山忍到赤嶺,忍了數千里路,再也壓不回去。

  祁旅帥捧著魚符,雙手微微發顫。

  他仔細驗過魚符的質地和形制,然後躬身,雙手將魚符遞還給裴霜戈。

  裴霜戈接過魚符,小心翼翼放回懷中。

  祁旅帥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問:「你們……從龜茲來。」

  裴霜戈擦了擦臉,點頭:「是,二月出發。」

  如今已是六月。

  下個問題更殘忍,但他不能不問。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幾人出發?」

  裴霜戈沉默了幾息。

  「出發之時,三千人出頭。」

  這句話說完,他就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了。

  祁旅帥沒有再問。

  他看向裴霜戈身後那支隊伍,看了片刻,忽然轉身,朝烽燧上方用力喊了一聲。

  「老錢,不用點火了!」

  然後他轉過頭,對身後的踏白輕騎下令:「派人回靈州稟報范節帥。就說……」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措辭:「安西都護府歸唐軍,自龜茲回,已至邊境,共六百五十七人。」

  說完,他轉過身來,面向郭守安和裴霜戈,抱拳行禮。

  「經略軍踏白旅帥祁讓,奉范節帥令巡查靈州北部,在此迎候歸唐軍。」

  他本來想說「凱旋」,臨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是說了句:「諸位……辛苦了。」

  烽燧上方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錢隊正站在烽火台上,兩隻手扒著土牆的邊緣,半個身子探出來,朝下面大聲喊道。

  「靈州經略軍烽燧隊正錢大有,見過安西的兄弟們!」

  「你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