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質呆呆地坐在那裡。
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在這深宮之中，她是高高在上的長樂公主。
所有人都敬畏她，母后疼愛她，父皇寵著她。
可是，那種疼愛，總是帶著一種皇家的威嚴和規矩。
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像現在這樣。
沒有那些繁文縟節，只是十分平靜地觀察到她的疲憊，然後默默地走進廚房，為她端出一碗溫度剛好的、專門用來暖胃的甜茶。
這種帶著人間煙火氣的、細緻入微的關懷，讓李麗質那顆因為賜婚而早已冰冷乾涸的心，彷佛被這碗溫熱的牛乳茶輕輕地澆灌了一下。
「多謝掌柜的。」
李麗質的聲音有些微微的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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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端起了那個白瓷小碗。
碗壁上傳來的溫度，透過掌心，一直暖到了心裡。
李麗質低下頭，把碗送到唇邊，輕輕地抿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
沒有平時喝的那些茶湯里的苦澀，紅茶的茶香和牛乳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桂花蜜那種淡淡的、甜而不膩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散開。
好喝。
真的很好喝。
李麗質覺得，這不僅是她喝過最好喝的茶，更是她這輩子喝過最溫暖的東西。
她放下小碗，拿起旁邊的一雙細竹筷，夾起一塊桂花琥珀糕，輕輕咬了一口。
糕點入口即化，清甜的桂花香在口腔里縈繞。
「好吃嗎？」
林辰坐在對面，單手撐著下巴，微笑著問道。
李麗質抬起頭，正好對上林辰那雙清澈溫和的眼睛。
她的臉頰莫名地泛起了一絲紅暈，像極了三月里初開的桃花。
「很好吃。」李麗質輕聲回答
「甜而不膩，茶香也很濃。掌柜的費心了。」
林辰擺了擺手。
「這算什麼費心。開飯館的，最高興的莫過於看到客人吃得舒服。」
林辰看著李麗質，似乎是隨意地閒聊起來。
「姑娘平時在家裡，是不是規矩很多？看你照顧妹妹這般細緻，自己卻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李麗質握著白瓷小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家裡？
是啊，那個全天下最大、最輝煌的「家」。
「確實規矩很多。」
李麗質低下頭，看著碗裡漂浮的桂花，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家裡規矩大，長輩的安排也不能違抗。很多時候，哪怕心裡不願意，也只能照做。」
「每天看著那些高高的圍牆，覺得日子就像這碗裡的水一樣，一眼就能望到頭。」
李麗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這些話，她連最親近的母后和大哥都沒有說過。
但是在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年輕掌柜面前，在這充滿著炸薯條香氣和牛乳茶甜味的小飯館裡，她卻十分自然地說了出來。
或許是因為這裡沒有人在乎她的身份，也沒有人會用那種審視的目光評判她。
林辰聽出了她話里的壓抑。
他沒有去打聽她的身世，也沒有說什麼大道理。
林辰只是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圍牆再高，也是人蓋的。」
林辰的聲音十分平靜，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若是覺得裡面悶了，就多出來走走。這長安城這麼大，總能找到一個讓你覺得舒服的地方。比如……」
林辰指了指周圍的黃花梨木桌椅，笑了一下。
「比如我這半日閒館。只要姑娘願意來，我這裡總有一杯熱茶給你留著。」
李麗質猛地抬起頭。
她看著林辰臉上的笑容，眼眶突然覺得有些發熱。
總有一杯熱茶留著。
這句話，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來得真實，來得打動人心。
李麗質用力地點了點頭，嘴角綻放出一個無比明媚的笑容。
「好，那我以後，若是覺得悶了，就來掌柜這裡討一杯茶喝。」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坐在旁邊大口吃著薯條的高陽，突然動作一僵，嘴裡的半截薯條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飯館門口，像只受驚的鵪鶉一樣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
「大……大哥？！你怎麼來了！」
聽到大哥這兩個字，李麗質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手裡的白瓷小碗差點沒端穩。
她和林辰同時轉頭，看向飯館的門口。
只見門外，一個青年正邁步跨過門檻。
他今天沒有穿那身明黃色的太子常服，而是換了一身十分尋常的青色書生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身後只跟著一個做家丁打扮的護衛。
青年走路雖然還有些一高一低，但臉上卻帶著十分輕鬆愜意的笑容。
正是當朝太子，李承干。
李承干剛一進門，就迎面撞上了三個妹妹驚恐的目光。
尤其是小兕子，手裡還舉著一根蘸著番茄醬的薯條，呆呆地看著他。
李承干先是愣了一下。
他目光在李麗質那身普通的打扮上掃過，又看了看小兕子身上那件打著補丁的粗布衣服。
李承干心思何等縝密，在東宮見慣了大場面，此刻腦子一轉，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妹妹們這是隱瞞了皇家身份在外面吃飯，若是自己現在上前擺出太子的架子，或者直接喊出她們的封號，肯定會把事情徹底拆穿。
到時候嚇壞了掌柜不說，兕子以後也別想出來吃飯了。
他不動聲色地收起摺扇，目光越過幾個妹妹，直接和林辰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匯。
李承乾眼底閃過一絲暗示，隨後十分自然地笑了起來，完全裝作一副第一次來這裡吃飯的富家大少爺模樣。
「咳，原來幾位妹妹今日也出府來閒逛了，竟然比我還早到一步，真是巧。」
李承干十分自然地把「出宮」改成了「出府」。
李麗質和高陽本來嚇得心都快跳出來了，以為回去肯定要挨罰。
此刻聽到李承幹這句出府，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不可思議，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大哥這是在幫她們打掩護呢！
李承干大步走過來，看著林辰，裝模作樣地拱了拱手。
「這位就是掌柜的吧？在下姓李，家中做些買賣。」
「聽手下的家丁說，東市新開了一家飯館，手藝十分新奇，今日特意過來嘗嘗。沒想到我這幾個妹妹也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