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中央。
一男子負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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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殿頂的琉璃瓦照進殿中。
男子沐浴在陽光中,看不清面容。
但他身上穿著一件樣式十分熟悉的龍袍,一段漸漸被遺忘的記憶重新浮現在武則天腦海。
那是她十二歲入宮那年。
第一次見到陛下。
見到那位天縱英才,古今罕見的太宗皇帝。
那時他也穿著這樣一身龍袍。
緩緩回頭。
「簌簌簌!」
武則天龍袍下的雙手開始不住顫抖。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緊張還是害怕。
但當明堂中央穿著龍袍的男子和記憶里那人的背影逐漸重合。
一個十分荒謬的想法湧入武則天心頭。
太宗皇帝?
陛下沒死?
不!
這一定是假的!
一定是有人特意在自己登基的這一天設計的陰謀!
竟然找人假扮太宗!
是誰?
李顯?李旦?
還是那些尚不死心的李唐宗室老人?
亦或是朝堂中仍舊心向李唐的貞觀舊臣?
武則天眉頭緊皺。
「恭賀天后,今日君臨天下!」
「恭賀天后。」
武三思、李義府、許敬宗、周興、來俊臣這些武則天的心腹見武則天遲遲沒有邁動腳步。
於是從後方走到武則天身後三步的位置上。
身後的文武百官見幾人帶頭恭賀,以為武則天是要等她們山呼萬歲後才肯入內。
於是也紛紛開口。
「臣等恭賀天后,今日君臨天下,願陛下萬年,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明堂中央。
男子聽見身後山呼萬歲的聲音。
緩緩轉身。
露出一張武則天無比熟悉的面容。
他臉上掛著微笑,但在武則天眼中這笑容無比冷漠,比寒冬臘月的風還刺痛骨髓:
「武才人,不,現在應該稱你為陛下了。」
「草民李世民,攜太子李承乾,九皇子李治,拜見則天大帝!」
隨著李世民的話音落下。
李承乾牽著李治從一旁的殿柱後方走出,站在李世民身邊。
「拜見則天大帝!」
三人雖然皆說著拜見則天大帝。
但腰杆卻沒有絲毫彎曲,就這樣皮笑肉不笑的注視著武則天。
武則天渾身顫抖。
伸出手指向李世民,但還未來得及說話。
又是一連串她無比熟悉的身影從記憶深處緩緩走入現實。
張公瑾、李靖、秦瓊、尉遲恭、程知節、魏徵、房玄齡、劉弘基、張士貴......
這些都是貞觀舊臣。
怎麼會!
武則天如墜冰窖。
李世民冷笑一聲。
「武才人,這身裝扮不適合你吧?」
說話間。
李世民忽然看見一旁的魏徵站了出來。
他心中暗自點頭。
朕斥責女子有失體面,魏徵此時出來正好。
他的戰鬥力朕可是領教過的,定能讓武則天啞口無言,束手就擒。
然而。
魏徵此刻卻一言不發。
他的身體不住顫抖,抬頭望向李世民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什麼。
這位方才還在立政殿對李世民破口大罵的老臣。
在親眼看見事情真相,親眼看見大唐竟然真的在幾十年後被一女子篡奪,他長嘆一聲,顫抖著脫去了身上的官服,仿佛也被抽走了全身力氣。
李世民不惜弒兄殺弟囚父,一手促成太子叛亂,也想要打造出的盛世大唐,最後竟全部為一女人鋪了路。
真是......
「陛下猶不及元吉也。」
「大唐亡矣!」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鬧,而是默默離去。
魏徵作為曾經先太子李建成的幕僚,為何不惜背上背主的罵名也要投靠李世民?
是他貪圖榮華富貴?
還是他貪生怕死?
如果他貪圖榮華富貴,如果他貪生怕死,又何必冒著被處死的風險,日日在朝堂上指出李世民的錯誤,和他針鋒相對,又何必心直口快得罪一群同僚,為眾人所不喜。
魏徵的所作所為從來只有一個目的。
那就是讓大唐變得更好。
而如今,連大唐沒有了,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大唐的官。
不當也罷!
......
李世民臉色僵硬。
他沒想到魏徵在這種時候還要和自己鬧彆扭。
如果是在原先時空,這麼做也就罷了,但在武則天面前,他李世民不要面子嗎?
好不容易醞釀好的出場。
朕正欲死戰。
臣為何不戰而退!
好在一旁的陸明眼疾手快,一把將魏徵拉住。
「魏老頭,你要走也不是現在啊!」
「沒有時空門現在你又能走到哪裡去,你的妻兒還在大唐等你回去。」
「我們不應該盲目相信歷史上的結局,而應著眼於現在。」
「我們之所以來到這裡,不正是為了將結局改變嗎?」
魏徵聽得陸明之言,如醍醐灌頂,頹然之氣頓掃!
他那雙因絕望而黯淡的眸子,驟然爆射出灼灼精光,如同沉睡的火山被瞬間點燃。
方才卸下的緋紅官袍被他猛地一甩,復又披掛於身,褶皺之中仿佛蘊著千鈞怒火!
他整肅衣冠,一步踏出,越過房玄齡、尉遲恭等驚愕同僚,直抵禦階之前!
方才從立政殿前往玄武門途中陸明講述的關於武則天的事跡在腦海中一一回放。
追隨武則天的群臣此刻也來到殿中。
他們還沒有來得及為殿中發生的事情驚訝,連殿中人影都沒看見。
便聽得一聲勢如山嶽崩摧,聲若洪鐘震宇的怒喝:
「武——媚——娘!」
三字怒吼,如驚雷炸響於空曠明堂,震得琉璃瓦簌簌作響,更將武則天身後群臣中那些趨炎附勢之輩駭得肝膽俱裂。
魏徵鬚髮戟張,枯瘦的手指如利劍般直指殿前身著十二章袞冕的婦人:
「汝!本掖庭賤婢,微末才人!蒙太宗天恩,得侍御前,已是螻蟻登天!卻不思沐浴聖化,恪守本分,反生豺狼野心,蛇蠍心腸!太宗屍骨未寒,汝便穢亂宮闈,狐媚惑主,潛隱麟德,禍亂朝綱!」
魏徵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武則天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那多年錘鍊出的帝王威儀在貞觀舊臣的逼視與魏徵的怒斥下,如沙塔般搖搖欲墜,仿佛紙糊。
她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卻一時竟被這突如其來的滔天怒火與「太宗」二字壓得喉頭髮緊,無以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