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站在柳家門前,緩緩掃視四周。
那些看熱鬧的、皺眉的、竊竊私語的,全都被他看在眼裡。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這事,不只是柳家在逼他。
也是這世道在逼他。
逼男人咬牙扛下本不該扛的一切,逼他把尊嚴折成銀子,雙手送出去,還得陪著笑說一句理所應當。
既如此,那就別怪他把桌子掀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眾人正中,聲音陡然拔高。
「諸位街坊,都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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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陸塵今日來柳家迎親,按約帶來一百兩彩禮,禮數周全,沒有半點虧欠。」
「可柳家臨門反悔,坐地起價,張口就要再加一百兩,只為給柳成買宅子娶親。」
「這樣的婚,不是結親,是賣女。」
「這樣的岳家,不是親家,是無底洞。」
「我陸塵,今日就算打光棍,也絕不做這種冤大頭!」
這一番話砸出來,圍觀人群立刻起了騷動。
「說得好!」
人群後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
緊接著,就有人跟著議論。
「柳家確實過分了。」
「迎親到門口還加錢,哪有這麼辦事的。」
「先前我還覺得陸縣令太硬,現在看,是柳家吃相太難看。」
「是啊,五十兩定金都不退,這不是坑人嗎?」
柳氏一聽風向變了,立刻急了,扯著嗓子壓眾人的聲音。
「胡說八道!你們都被他騙了!」
「我女兒金貴,多要點彩禮怎麼了?他一個男人,連這點擔當都沒有,還好意思當官?」
「再說了,我兒子買宅子,那是為了柳家以後開枝散葉,他這個當姐夫的幫一把怎麼了?」
陸塵看著她,嗤了一聲。
「你兒子開枝散葉,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女兒要嫁人,拿她弟弟的婚事來勒索我,又算什麼道理?」
柳氏還想罵,陸塵卻懶得跟她繼續扯皮。
他直接道:「我最後說一遍,退還五十兩定金。否則,這事沒完。」
柳氏雙手叉腰,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沒有!」
「別說五十兩,就是五錢,我都不會退給你!」
「你自己不要我女兒,是你沒眼光!回頭全長安都知道你迎親退婚,我看你以後還怎麼做人!」
柳如玉這時候也像是被逼急了,哭著道:「陸郎,你非要把我逼死嗎?你這樣鬧,我以後還能活嗎?」
陸塵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
「你活不活,靠你自己,不靠吸我的血。」
一句話,把柳如玉堵得臉都青了。
她咬著唇,眼裡滿是怨恨和不甘。
她想不明白。
陸塵明明一直都很好拿捏,為什麼今天會像換了個人。
難道,他真一點都不在乎她了?
柳氏也被氣得不輕,索性破口大罵。
「窮鬼!你裝什麼清高!」
「我告訴你,今日從我柳家門口滾出去,你這輩子都別想娶到比我女兒更好的!」
「你不是能耐嗎?你不是要退婚嗎?那你倒是現在就再娶一個給我看看啊!」
「我還就不信了,全長安有哪個瞎了眼的姑娘,會看上你這種沒錢沒勢、連一百兩都捨不得出的男人!」
這句話,像是專門遞到陸塵手裡的刀。
周圍的人一下都安靜了。
有人偷偷搖頭,覺得柳氏這話太損。
也有人好奇,陸塵會怎麼接。
陸塵望著柳氏那張刻薄的臉,忽然笑了。
不是氣笑,是真覺得好笑。
「好。」
他緩緩開口,聲音傳遍四周。
「既然你說,全長安沒人願意嫁我。」
「那我陸塵今日就在這裡求親。」
這話一出,全場又是一靜。
柳氏先是一愣,緊接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求親?你瘋了吧?」
「你當這是菜市口啊,張嘴就能帶個媳婦回去?」
柳成也跟著大笑:「姓陸的,你怕不是被氣糊塗了!誰會跟你走啊?」
柳如玉卻不笑了。
不知為何,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絲慌亂。
陸塵卻沒理他們。
他站得筆直,紅色喜服在風裡微動,目光越過柳家門前所有人,沉聲開口。
「諸位作證。」
「我陸塵,雖官職不高,卻也堂堂正正。今日若有女子願跟我走,我陸塵必不負她,保她一世繁華,絕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話音落下,整條巷子都像被按住了一樣。
圍觀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驚住了。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他還真敢說啊!」
「這不是當著柳家的面再招親嗎?」
「夠狠,真夠狠!」
「今天這臉,算是撕到底了!」
「陸塵啊陸塵,你真是窮瘋了!你以為隨便喊一嗓子,就有黃花大閨女往你懷裡撲?」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周圍卻沒人附和。
因為所有人都發現,陸塵不像是在賭氣。
他說那番話的時候,站得太穩,眼神太定。
就好像他真敢這麼做,也真做得出來。
人群外圍。
一個身穿粗布麻衣、頭戴斗笠的少女靜靜站著。
她把方才發生的一切,全都看在眼裡。
她本只是逃出那場自己不願意的婚事,路過這裡,才被熱鬧吸引停了步。
可越看,她越挪不開眼。
起初,她以為這不過是尋常市井鬧劇。
丈母娘貪財,未婚妻軟弱,男人多半忍了也就忍了。
可陸塵沒有。
他沒有低頭,沒有求和,更沒有在一群人「忍忍算了」的勸說里把自己賠進去。
他說退婚就退婚。
說要錢就要錢。
現在,甚至敢當著所有人的面,重新求親。
這份果斷,讓斗笠下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多了幾分異樣。
她這一生,見過太多自詡有擔當的男人。
可真到了要選的時候,往往都先顧著自己的臉面,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利益。
像陸塵這樣,說翻臉就翻臉,說掀桌就掀桌的,她還是頭一回見。
她輕輕抿了抿唇。
柳氏還在大笑,還在罵:「來啊!你不是要求親嗎?你倒是看看,誰願意跟你這個窮酸縣令走!今天你要真能當場帶走一個,我柳氏——」
她的話還沒說完。
人群中,一道清冷悅耳的聲音傳了出來。
「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