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汴河旁的一處大宅里,守衛森嚴。
此處曾是一座王府,但原主人此刻正在遙遠的五國城冰天雪地里,如今的主人是田師中。自打進駐東京之後,此處便被他臨時徵調為行轅。
行轅內外,自是守衛森嚴,兵卒的刀槍劍戟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蕭瑟的北風吹過,不免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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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行轅里出來,剛剛聽過田師中訓話的將領陸瑞林和幾個袍澤都聳拉著腦袋,精氣神實在算不上好。
金軍撤離,臨安沒有增援,雖說東京城裡糧草充足,兵力也不少,他們卻沒有一丁點堅守的信心。
城下的西軍可是大宋戰力最強的精銳,高陽郡王則是大宋戰神,戰無不勝,哪裡是他的對手呢?
即便有高大的城牆又能如何?金軍能夠兩破東京,西軍有何不能?
何況聽聞西軍有一種秘密火器,有開山裂石之效,區區城牆根本無法抵抗。至於所謂的西軍不敢承擔毀壞東京的罪名,也只不過是說說而已。
久經沙場的將領太清楚戰爭的殘酷,在戰場上,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在勝負和大局面前,毫無意義。
所以,拿什麼抵擋西軍呢?最多也不過是勉力支撐一時罷了,時間再長些……
而且如今與之前不同,皇帝趙構駕崩了,而且極有可能是非正常死亡。臨安城裡的風言風語,他們也都有所耳聞。
臨安不過是一個幾歲的小娃娃,以及婦人、權臣,洛陽可是正經的大宋太上皇,還有大權在握,民心所向的高陽王。
未來大宋會是怎樣走向,怎樣結局,似乎顯而易見。
那麼,考慮一下未來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東京城裡不少守將不約而同動起了這個心思。
畢竟人都是要考慮生存,考慮未來,考慮富貴榮辱的。跟著臨安,跟著田師中一條道走到黑,很可能死無全屍,甚至遺臭萬年。
相反,此時若及時投誠,倒向洛陽高陽王府,至少算是棄暗投明,指不定還能……
想當年太祖當朝,楊業乃北漢將領,讓大宋吃了不少敗仗,讓不少人恨的咬牙切齒。但後來投誠大宋,那可是一員備受厚待的猛將。
楊家將在大宋的威名,以及楊家幾代人在大宋的地位,他們便忍不住有些心動。這是個不錯的機會,不僅能夠保全身家性命,還有機會搏一把富貴。
依照眼前的局勢,將來這天下姓趙還是姓徐還兩說,那麼說不定還有機會博得從龍之功。
於是乎,有些人不免蠢蠢欲動起來,不過陸瑞林唯一的擔心是臨安的家人。出征在外的將領,家眷必然是要留在臨安作為人質的。
不過這個擔心很快便不是問題了,有個相熟的袍澤告訴他,高陽王府的人能保證他們家眷的安全……
他們相信高陽王府有這個能力,畢竟當年柔福帝姬母子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臨安,如今肯定也能依樣畫葫蘆。
那麼,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
目送所有的麾下將領離開,田師中長嘆一聲。
別人都可以有選擇,但自己沒有。
張俊對自己已經不是知遇之恩了,甚至有點相當於義父和義子,無論是報恩還是忠義,都沒有背叛的道理,否則天下人就該斥責他不忠不義了。
退一萬步,即便他真的「大義滅親「,徐還會信任自己嗎?別人那叫棄暗投明,自己只能被人所不齒。
所以,只能一心一意忠於臨安。
現在面臨的問題是東京必定難以堅守,到底是哪怕拼的全軍覆沒,也要將徐還拖上些許時日。還是帶著兵馬南撤,保留更多的兵力,守衛江南?
田師中有心舉棋不定,不敢也不能獨自做出這個決斷,甚至連做出建議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夫君因何為難?」
田師中為難之時,一個款款婦人走了進來,手中提著食盒,正是他的妻子張氏。
旁的將領出征在外肯定不能攜帶妻妾,但田師中是例外,除了他東京留守的身份外,更重要的是因為妻子張氏的身份。
張氏本不姓張,但曾是張俊的兒媳婦,丈夫死後,張俊比較開明,將她當作女兒嫁給了田師中。
田張氏從食盒裡取出些許糕點與湯粥,擺在小几之上,輕聲道:「夫君,且先用些湯食吧!」
「嗯!」
田師中對妻子倒是尊重,當即拿起一塊糕點,一邊吃一邊輕聲道:「柔娘,張公壽誕在即,為夫回不去,就勞煩你走一趟,代為夫回去祝壽吧!」
「真是讓妾身回去為阿爹祝壽嗎?」田張氏低聲反問。
田師中勉強笑道:「當然是,張公待你我甚厚,他的壽誕,自然不能失禮。」
「夫君何必如此呢?」
田張氏不疾不徐說道:「妾身也算是出身將門,豈能不知情勢兇險?夫君還留在這裡禦敵,妾身豈能先獨自離開?」
「可是……」
「我知道,高陽王的兵馬是天下雄師,臨安又出了動盪,這東京怕是守不住。」
田張氏道:「夫君是東京留守,職責所在,不能退卻,妾身理解和支持,否則對不起阿爹信任。
既然如此,你我夫妻一體,自是要福禍與共,共同承擔,妾身豈會獨自先走?」
「柔娘,我知你心意,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只是你我若一起葬身東京,我們的孩子怎麼辦?」
田師中道:「總要有人照顧、教導他們才是。」
「他們在臨安,很好,阿爹會教導的……」
「現在是,可將來呢……」
田師中悠悠道:「將來臨安,張府也不見得是安全之地……你回去,帶他們早日回老家鄉下吧!」
「鄉下……」
田張氏沉吟片刻,終於意識到局面遠比自己想像的更為嚴峻。
「好吧,妾身這就準備動身。」
夫妻固然恩愛,可一說到孩子,田張氏終究還是改變了主意。
可是,為時已晚,她已經走不了。不等他出門,便有親兵神色匆匆而來,急報導:「不好了,西軍進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