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的奏疏送到臨安的同時,內侍省持金牌遞送敕書的使者也已經準備妥當,準備出發。
時間似乎有些不巧,但終歸還算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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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糟糕的是,岳飛的軍報先到的是樞密院,而樞密使已經不是趙鼎,而是剛剛上任的張俊。
看到岳飛的軍報,張俊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作為長久帶兵的將領,基本常識自然一清二楚,岳飛準備做什麼,意圖何在,條理依據之類的他全都一清二楚。
岳飛說的有道理,尤其是那句以「攻占佐和談」,很符合眼下大宋的情勢,沒準官家會心動。
但是……
金牌使者已經準備出發,岳飛這封軍報送上去,官家豈非……
而且……
張俊略微沉吟,拿起軍報便出了樞密院,但沒有進宮,而是前去找到了秦檜。
曾幾何時,張俊和秦檜已經完完全全走到了一起,幾乎惟命是從。尤其是這一遭,能當上樞密使,在他看來也是秦檜舉薦,自然是感恩戴德。
更重要的是,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已經是一個利益共同體。而岳飛這份軍報,對他們而言絕非好事。
果然,秦檜看到軍報時,目光頓時凝重起來。
這封奏疏上其他內容都不重要,重點只有一句話——以攻占佐和談。
這是一種策略,卻也是岳飛的讓步,政治主張的改變。
放棄了直搗中原,迎回二聖,而這正是官家趙構最忌諱的點。
難道岳飛那個愣頭青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主動更改,向官家致歉服軟,做出讓步?
這讓秦檜很意外,也很擔憂。
這是一個明顯訊號,重點是官家趙構看到這封軍報會怎麼想?
如果認定岳飛態度有所改觀,不再厭惡,甚至有所信任……
畢竟岳飛是一員猛將,用的著的地方很多,而且愚忠,只要不在關鍵問題上犯錯誤,皇帝有什麼理由厭棄呢?
如果這樣……
岳家軍打下河南之地,收復兩京似乎並非不能。
對於大宋朝廷,甚至趙構本人而言,這其實是一件好事。說到底,趙構是一個皇帝,當自身地位不受威脅時,國家利益與他的自身利益是等同的。
但這是他秦檜,是金國人斷然不想看到的局面。
這份軍報決不能落入趙構手中!
頃刻之間,秦檜便做出決定,將軍報在燭火上點燃。
見到火光燃起,張俊嚇了一跳:「秦相公,這……」
焚燒軍報,蒙蔽聖聽,這已經算是非常手段,是不小的罪過。
秦檜淡淡反問:「事已至此,伯英(張俊表字)有更好的辦法?」
「這……」
張俊不免為之語塞,旋即道:「軍報遞送到樞密院,經手的人不少,萬一……」
「如此機密,涉及的人也不算多,處置了便是。」
秦檜自負如今在大宋朝有近乎一手遮天的能力,絲毫不將此當回事。
「是!」
張俊點點頭,悄然離開。
等離開秦府之時,張俊突然覺得有些不對。
軍報是送到樞密院的,該由自己呈遞給官家,現在卻被秦檜給燒了。那麼將來一旦出事,這截阻軍報,蒙蔽聖聽的罪名似乎會落在自己身上。
秦檜那般無所畏懼,是因為獨善其身之故?
張俊心裡不由嘀咕,為了以防萬一,為了必要的自保,此事是否該有所保留呢?
……
堂堂樞密使,想要讓幾個部屬、小吏,以及驛卒閉嘴很容易,但完全悄無聲息卻不那麼簡單。
尤其是有人刻意關注的情況下,難免會露出蛛絲馬跡,發現這個異常的是裴元衍。
自打岳飛喊出那句「直搗黃龍,迎回二聖」開始,徐還就給臨安下了一道嚴令,密切注意中原往來臨安的消息傳遞。
這個不難做到,只需要在沿途的驛站,以及京中樞密院,政事堂,乃至內侍省安排眼線即可。
事實上,早在徐還前次從鳳翔府回臨安時,這些事情已經在暗中進行。換句話說,被趙構「軟禁」臨安的那一兩年,徐還可並非只是在遊山玩水生孩子,而是在暗中布局做大事。
這些棋子如今都發揮了巨大作用,潁昌府的軍報進了臨安,內侍省的金派使者過了長江,這些消息裴元衍都知道。
按理說,軍報送來,朝廷應該先看內容再做定奪,給出相應的指示。金牌使者的行程會稍微延緩,以免戰況有變,策略更改,更是為避免朝廷朝令夕改。
可是很奇怪,金派使者沒有停留,不過一夜時間便到了淮南。
裴元衍留意到這一反常情況之後,不免加強了打探力度,發現這封軍報進了樞密院之後似乎就消失了。
安插在宮中的眼線沒有發現任何痕跡,雖然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但有跡象表明這份奏疏壓根沒有入宮。
裴元衍正自疑惑之時,發現樞密院不著痕跡地處置了些許小吏。
雖然不起眼,但聯繫在一起,就很微妙了,裴元衍不免狐疑,甚至大膽推測,那封軍報被攔截了。
阻截前線軍報,蒙蔽聖聽,這在任何朝代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張俊竟然如此膽大妄為?敢於做如此冒風險的事情,只能證明一件事,這封軍報茲事體大,必須阻截,不能讓官家趙構看到。
會是什麼內容呢?
裴元衍不知道,但他敏銳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說不定會引發大動盪,或者更為嚴重的後果。
此等大事,必須告知王爺知曉。
裴元衍立即用高陽郡王府特有密碼傳訊方式,寫下三封密信,交給信使,以最快速度送去長安。
三個信使,三條路徑,穩妥快速,而且完全不擔心信函落入旁人之手。那上面的東西,除了王府特定的幾個人,旁人根本看不懂,自然也就不會擔心泄露消息。
另外,此事干係重大,也應該告知公主殿下知曉,有所防備才是。臨安已經不是以往,風已經起來,不知何時會山雨欲來。
一問之下,才知道柔福帝姬帶著小公子們出城,前去祭奠孟太后了。
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已經鬱鬱蔥蔥的綠樹,裴元衍暗嘆一聲,眼看著已經是清明時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