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搗黃龍,迎回二聖。
這是岳飛的志向。
是岳家軍的戰略目標。
也是一個臣子應有的忠誠。
金賊踏破山河,驅逐韃虜,還我河山,是中原漢家男兒義不容辭的責任。
靖康恥,必須早日洗雪。
作為臣子,被擄走的二聖必然是迎回的,否則就是不忠不孝。
這是岳飛所理解的忠孝,至於迎回二聖之後如何安置,會有怎樣的後果,他沒有想,或許從來就沒覺得是問題。
張憲對此不禁面露憂色:「將軍,此舉合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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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
「朝廷那邊一直沒有明確這個說法,徐駙馬那邊也沒有,也許……畢竟官家已經登基數年,國無二君啊!」
岳飛道:「這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會有問題嗎?大位早定,並不妨事,無論如何,都不該讓二聖繼續在冰天雪地中受苦。
身為人臣,如何忍心?想必官家身為人子兄弟,也多有不忍。」
「將軍,還是謹慎些為好,萬一臨安……」
張憲勸阻道:「我們專心作戰,光復城池就是了,至於其他,還是聽從臨安朝廷吩咐吧!」
「官家也有過如此說法,也一直致力於北伐,光復國土,營救父母兄弟,親族友人,想來也是官家的心愿。」
岳飛擺手道:「別想多了,眼下要緊的是鼓舞士氣,以及中原百姓的民心,必須要有響亮口號和目標。」
「將軍,即便官家深明大義,但架不住某些小人誤會進讒言啊!」
「我一心為國,忠於大宋,行得端,走得正,何懼之有?」岳飛大義凜然,全無所謂。
「……」
張憲不禁滿心憂慮,他很清楚岳飛在軍事上是不可多得的天才,但政治上敏感度實在有限。
前些日子,吳皇后聲稱膝下空空,頗為寂寥,得了官家趙構准許,也從宗室選了個孩子養在身邊。
正是頭一遭選宗子時,沒有被選中的趙伯玖。
如此一來,等若如今有兩個宗子養在宮中,都無名無分。
朝野上下不禁略微慌張,官家這是做什麼啊?
養一個宗子,即便沒有名字,關鍵時刻也能名正言順。
養兩個,這就有些麻煩了。
一個先入宮,太后和官家共同認可,宗室朝臣見證,可惜養在張賢妃膝下。
如今吳皇后以中宮之尊養育趙伯玖,將來萬一有個什麼變故,該怎麼辦呢?
這不是給皇家宮廷政變埋隱患嘛!
故而朝野有呼聲,請官家早立太子,以固國本。
誰曾想,岳飛竟然也摻和其中,著實讓張憲驚出一聲冷汗。
雖說天子無私事,立太子更是國之大事,卻也最為敏感。
臨安城裡那些文臣們說說也就罷了,帶兵在外的武將也摻和,實在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何況這一直是趙構的一塊心病,無論他是寄希望出現奇蹟,自己生出個兒子來。
還是將來再兩個宗子之間擇優選取,外臣都不好輕易置喙。
岳飛無疑有些觸犯逆鱗,好在正是用人之際,趙構也沒說什麼,但心中肯定不快。
而今岳飛再度提出迎回二聖,焉知趙構會是什麼想法,會有什麼舉動。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領兵在外的將領,更是容易受到猜忌,須得格外小心。
奈何岳飛聽不進去,張憲不免好生擔憂,見到岳翻時少不得提及,他們到底是親兄弟,沒準勸說有用。
可岳翻似乎不當回事:「無妨,即便官家猜忌,或是朝臣進讒,又能如何?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臨安鞭長莫及。
只要兄長率部一路勢如破竹,直搗黃龍,迎回二聖,還用顧及臨安嗎?」
「你什麼意思?」
「你素來聰明,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岳翻笑了笑,心中想起了許多典故,比如手提兩京還天子,比如挾天子以令諸侯。
掌握兵馬,還有維持正統的招牌在手,便可無所顧忌,任意妄為。
張憲隱約明白,但他相信這只是岳翻一廂情願的想法。
以岳飛的忠誠,絕對干不出這樣的事情。
效仿郭子儀或許可以,但絕不會成為曹操。
可趙構不是唐代宗,岳飛又豈能會有郭子儀的榮寵待遇,能否善終都難說。
偏生無論怎樣勸說,岳飛都聽不進去,岳翻則鬼迷心竅,張憲不由格外擔憂。
……
直搗黃龍,迎回二聖。
聽到司馬靖道出這兩句話時,徐還的心情頓時有些沉重。
郾城之戰獲勝是大喜事,中原戰事順利,金軍節節敗退這都很好,岳飛果然不負所望。
可是……
岳飛終究過於實在,過於著急,倉促提出了這句要命的話。
直搗黃龍沒有錯,如果有可能,任何一個宋人都願意直搗金國老巢,殺賊雪恥。
可是迎回二聖……
道理也沒錯,完全符合政治正確,但不符合某些人,尤其是皇帝趙構的利益。
坐上皇位的趙構怎麼願意父兄歸來呢?
到時候他該如何自處呢?
即便皇位已定,但憑空多出兩個威脅,也會讓他如坐針氈。
岳飛所言,毫無疑問是說到了趙構的痛處,何況弄得如此高調,天下皆知。
想必趙構聞訊之後,想要掐死岳飛的心都有了。
難怪司馬靖說臨安暫時顧及不到自己,感情是岳飛引火燒身,引開了趙構的注意力。
偏生岳飛自己毫無感覺,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惹禍上身。
雖說這事在一定程度上對自己有好處,但徐還的心情還是有些沉重。
他很清楚,在原本的歷史上,此後不久就發生了十二道金牌,以及風波亭……
一代名將,因為一句「莫須有」含冤而死。
這是徐還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看到的局面。
「岳飛…太耿直了,有什麼辦法救他嗎?」
「國公,恕我直言,不若靜觀其變。」
「怎麼講?」
「此事你國公不便插手,否則無論是臨安還是岳飛,都會猜忌國公的用心。而且……」
「而且什麼?」
「國公,恕老夫說句卑鄙之言,岳飛若是肯倒向國公,那是最好不過。可他若執意愚忠趙構,與國公而言會是天大的麻煩。
既然如今趙構要自毀長城,倒不如……」
司馬靖低聲道:「老夫知道,此舉甚是卑鄙,國公乃光明磊落之人,定然不懈。
可老夫還是要據實而言,請國公見諒,也請國公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