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福帝姬從宮裡出來時天色已經很晚,坐在回府的馬車上,心裡仍舊空落落的,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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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太后的病已經好幾個月了,自打入秋以來,病勢越來越沉重,初時沒有太在意,漸漸竟然有沉珂難起的趨勢。
雖然沒有敢明說,但所有人心裡都已經做好了太后崩逝的心理準備。
聽聞內府已經悄悄問過吳皇后,要不要提前準備喪葬物品,以及提前探勘陵寢之地。
大宋皇陵還在黃河岸邊的永安縣,如今還在金軍占領之下,孟太后自然無法與哲宗合葬。
禮部、司天監、宗正寺在商量,在江南尋風水吉穴,作為皇族陵寢。
御醫們每天都戰戰兢兢,每次問起都回答說什麼太后年事已高,見效慢,等到開春天氣轉暖就回見好云云。
可實際情況擺在那裡,孟太后的病情越來越重,恐怕很難熬過這個冬天。
最近這些天,孟太后總是喜歡回憶,回憶小時候在祖父孟元膝下成長,回憶初進宮在太皇太后身邊,以及鄧國公主沒有夭折時的樣子。
有人說這是人在油盡燈枯之前,總有回憶的習慣,這是人之將死,迴光返照的徵兆。
孟太后似乎也明白自己身體狀況,每日裡絮絮叨叨,各種叮嚀,顯然是在準備後事。
柔福帝姬總是含笑開解勸慰,儘可能不能露出悲傷之情,只有在出宮回家的路上,才會偷偷流淚。
幾年下來,孟太后將她當作親生女兒一般看待,多有關照,感情篤深。「失去」父母的柔福帝姬也確確實實在心底里將孟太后視作親娘,一直以來孝順依戀。
如今老人家重病臥床,可能隨時撒手人寰,豈能不唏噓悲傷?
悲傷歸悲傷,也需要足夠的理智。
畢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是他的妻子,肩負責任。
柔福帝姬很清楚,孟太后一旦有個三場兩短,公主府和整個徐家面臨的局面。
每天在皇宮裡與兄嫂見面,趙構為了在孟太后面前表現兄妹和睦,少不得做做樣子,后妃們可就冷淡多了。
這些微妙的變化,足以說明問題。
丈夫立下的功勞越來越多,威脅也越來越大,皇家和駙馬的關係很微妙,也很緊張,作為公主夾在其中自然不易。
不過柔福帝姬沒有任何糾結和猶豫,內心之中是完全站在丈夫這一邊的,那就必須得承受來自於兄長的壓力。
西北的動靜很大,朝廷接到了奏報,柔福帝姬卻知道的更為詳細。
徐還的家書時常送來,對她從不隱瞞,自然也提到了蕭秋荻和明月母女。
柔福帝姬知道蕭秋荻和徐還有一夕之緣,驚訝明月的存在。
一夜情緣有孩子不奇怪,這麼多年蕭秋荻竟也沒說一聲,這有些……
不過換位思考,也能理解。
如此也好,徐還一直盼望有個女兒,想來見到明月十分開心。蕭秋荻也是美人,生出的女兒應該楚楚動人,乖巧可愛。
分別數年,總算是能夠父女團聚,倒也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
畢竟當年在北地,她們也曾有來往,關係也算不錯。
柔福帝姬唯一有些小吃醋的是徐還千里營救,雖說與大局有關,但怎麼看都有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意味。
他肯為了她如此冒險,如此奔波,多少讓人有些羨慕,有些小小的吃味。
但仔細想想,當年徐還為自己也做過不少有性命之憂的事情,光是從北地數千里護送而歸,便是無與倫比的情分。
還好,千里馳遠最終得勝,成功救人,大破金軍,還守住了雲內州,聽說如今大軍已經向太原府進軍了。
都是好兆頭,如此一來,朝野上下就沒什麼能指責丈夫的理由了。
衝冠一怒為紅顏,蕭秋荻母女的事情,她自然不會透露半個字,旁人也抓不到小辮子。
如今丈夫已經返回西平府,只要那邊戰事順利,便無大礙。
真正憂心的還是宮中,一旦孟太后崩逝,到時候丈夫必然會被要求回來奔喪。
臨安就是一座牢籠,好不容掙脫逃出去,豈能再度回來束手就擒?
無論是趙構還是秦檜,都不會給丈夫第二次機會。
可如果不回來,肯定要面臨不孝的指責,到時候……
柔福帝姬憂心不已,卻不曾料到,此事背後還有更大的危機在等待著他們夫妻。
回家的時候,承訓已經睡著,承嗣則在堅持等候母親。
「娘親,太后大娘娘怎麼樣了?」
「還在臥病,承嗣明天進宮去探望太后大娘娘好嗎?」
「嗯!」
徐承嗣乖巧點頭,然後低聲道:「娘親,五姨娘今天在西湖待了許久,看著湖面出神……大概是想爹爹了。」
「這你都知道?」
「很難猜嗎?」徐承嗣反問一聲,笑著跑開。
柔福帝姬收拾心情,前去探望宋五娘,如今她已經有七八個月身孕,臨盆在即,必然心思敏感。
作為過來人,柔福帝姬自然理解,尤其沒有丈夫陪伴,心有牽掛擔憂時。
這些天她已經叮囑過府上下人,儘量不要將亂七八糟的消息傳進來,以免宋五娘聽到之後擔心。
看樣子還是有漏網之魚,宋五娘定是聽到了什麼風聲,孕中多思。
柔福帝姬搖搖頭,前去探望,告知消息。
丈夫不在,她有義務照顧好宋五娘,以及她腹中的徐家子嗣。
果不其然,三言兩語一問,宋五娘便道出在西湖無意間聽到徐還馳援的消息,心中擔憂。
柔福帝姬少不得一番安慰,確認丈夫無礙之後,這才放下心來。
再聽到丈夫來信詢問她與孩子,臉上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別擔心,好好安養,順利平安生下孩子,不讓徐郎操心,就是最大的功勞。」
「嗯!」宋五娘點點頭,安心入睡。
柔福帝姬這才得空,回到房中沐浴,興許是過於疲倦,不知不覺間竟然靠在浴桶邊睡著,夢中思緒則飄去了遙遠的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