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里衍將兩個孩子放在床榻上,蓋好被子,看著兩張沉睡的可愛小臉蛋,心裡經不住格外酸楚。
她已經從蕭百發隨行的親兵的口中得知消息,盧夫人死了,蕭秋荻落入金賊手中。
雲內州被金軍圍困,軍民生死未知,凶多吉少,唯獨這兩個孩子僥倖逃出。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作為契丹公主,她為死去的親友難過,為落難的親友族人感到擔憂。
一時間,竟經不住眼圈通紅,默默落淚。
就在這時,徐還的倉皇跑了進來。
「徐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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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還沒有理會她,竟直走到床榻邊,目光緊緊盯著熟睡的小女孩。
她的女兒?
是呢!
粉嘟嘟的小臉蛋,眉眼確實和她有幾分相似,很可愛。
明月!
還是雲岡石窟鎮國寺上空那夜的明月?
她沒有成婚,卻有個女兒,生於建炎三年中秋。
建炎二年冬天,他和她在鎮國寺的禪房裡意亂情迷。
那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次,所以徐還記得格外清楚。
床榻上的落紅歷歷在目,人們雖都稱她一聲夫人,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黃花處子。
那么女兒……
十月懷胎,算算日子……
徐還盯著明月精緻的小臉,想起那個英姿嫵媚的女人,一時沉默,一時嘴角卻又浮起笑意,一時間卻又面如寒冰……
余里衍莫名其妙,丈夫的舉動著實古怪,這是怎麼回事?
目光落向跟過來的蕭百發,後者也是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不過蕭百發隱約猜想,應該與秋荻夫人母女有關。
竹筒里到底是什麼東西?
和明月又有什麼關係呢?
徐還看到之後,反應竟會如此強烈。
到底是怎回事?
睡夢中的明月似乎感覺到什麼,翻了個身竟然醒了過來。
見到一個陌生男人盯著自己,小丫頭眨了眨眼睛,卻沒有絲毫畏懼之意,反而饒有興致地四目相對。
徐還笑了,無比溫柔的微笑,慈愛關切,仿佛能融化整個世界。
「你是誰?」
「我是…」
一旁的余里衍笑吟吟地上前,抱起睡醒的明月,輕聲道:「明月,這麼快就醒了啊?來,叫姐……」
「叫爹爹!」
徐還搶先吐出了三個字,聲音不大,卻重若千鈞。
余里衍和蕭百發皆是猛然一震。
不過後者恍然大悟,難怪……
「徐郎,你說什麼?」余里衍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以為自己聽錯了。
徐還鄭重道:「明月,是我的女兒。」
「什麼?」
「建炎二年冬,大同府外,雲岡石窟鎮國寺。」
徐還一口道出了時間地點,再沒有比這更直接,更確鑿的解釋。
余里衍和蕭百發對望一眼,好似明白了什麼。
當年蕭秋荻未婚先孕,所有人都想到了她被擄去雲岡石窟鎮國寺的那夜。
於是乎,關於孩子的父親,人們下意識想到了耶律奴哥。
畢竟耶律奴哥是出了名的風/流,而且曾直言要求蕭秋荻下嫁。
荒山古寺,美人被挾持,難保不會被……
不少人下意識想到了這種不堪的可能。
不過也沒有人敢公然說三道四,秋荻夫人身份低,乃公主親戚與恩人。
耶律奴哥雖然反叛,但說到底是耶律余睹大將軍的侄子,那麼這孩子的血統亦算尊貴。
尤其是自孩子出生之後,秋荻夫人深居簡出。
女兒隨母姓,且對其父絕口不提,人們下意識坐實了先前的齷齪想法,越發篤定是耶律奴哥之女。
不過在耶律余睹的威嚴下,沒有人敢提及此事,從此雲內州上下諱莫如深。
大概覺得是一樁「醜事」,故而也一直隱瞞,不對外人言。
即便是經常前往雲內州的折彥野,都不知道秋荻夫人有個女兒。
彼此天各一方,蕭秋荻本來有意一直隱瞞此事。
直到上次蕭百發出使臨安府,她才將明月的生辰八字密封在竹筒之內,交託帶去臨安。
但附帶條件,倘若宋國不願意救援契丹,將此物交給徐還,或有奇效。
蕭秋荻相信,徐還看到生辰八字,知曉女兒存在,應該不會置她們母女與不顧,應該會促成救援契丹之事。
可惜蕭百發拜訪秦國公府,卻被拒之門外,壓根沒見到徐還。
後來徐還再度回西北履職,救援之事有了著落,竹筒便帶回雲內州,物歸原主。
徐還錯過了女兒的消息,出於大局考慮,採納了司馬靖的提議,聯姻契丹公主耶律余里衍。
有了這樁婚事,蕭秋荻哪裡好意思再提明月的身份,反而儘量隱瞞。
余里衍嫁過來之後,自然不會輕易提及此等「不光彩」的隱私之事。
徐還心裡「有鬼」,也不好開口詢問。
於是乎,就這麼陰差陽錯,徐還竟不知那一夜的溫柔開花結果,不知和蕭秋荻有個可愛的女兒。
直到今天,女兒已然四歲有餘方才見到。
而且是此等糟糕情形之下,見到了女兒,她的母親卻……
徐還心中惆悵算出,秋荻啊,你為何不早些告訴我呢?
雲英未嫁生下孩子,竟半句不解釋,任由旁人誤會,也不知她這幾年受了多少委屈和苦楚。
徐還無法想像,心中滿是歉意與心疼。
女兒已經四歲了,可自己沒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心中愧疚不已,更有無限擔憂與掛念。
為自己生下孩子的女人,如今身處險境……
徐還將明月抱在懷裡,心亂如麻!
……
余里衍和蕭百發雖然震驚。
但稍加印證細節,便恍然大悟,徹底明白過來。
雲岡石窟鎮國寺,那個夜晚除了耶律奴哥之外,還有徐還。
發生了什麼唯有當事人自己知曉,顯然他們過去都想當然地誤會了。
原來秋荻夫人諱莫如深的真相竟是如此。
蕭百發終於明白,為何竹筒能請動徐還,為何離別之時,秋荻夫人讓自己務必將孩子送到徐還面前。
她是在託孤。
卻不是託付給自己,而是將女兒託付給她的父親。
余里衍想起更多細節,難怪每次提到徐還,蕭秋荻都感覺怪怪的,尤其是準備出嫁前,她的反應……
當時只是覺得異常,不明所以,今日方知,竟是這般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