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動出擊,無疑是冒險之舉,但別無選擇。
中軍大帳里,當徐還提議之後,眾將或有疑慮,但都不曾反對。
局勢如何,大家心裡都清楚。
這一遭,只能與金軍正面交鋒。
風險與壓力固然存在,但總要去嘗試挑戰,豈可未戰先懼?
若能大獲全勝,不僅收復關中在望,將士心態也會大有改觀。
既是主動出擊,首先要有所試探。
徐還派出了吳玠與牛皋,兵分兩路,襲擾金軍渭濱大營。
目的只在試探虛實,故而徐還嚴令,不可冒進,不可貪功,見勢不對,立即掉頭返回。
兩人領命而去,當日既返,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牛皋這邊倒沒什麼,吳玠一路兵馬卻折損了數百人,並有一員戰將生死不明。
原來他們在渭水邊與一股金軍遭遇,交手之戰斬獲不少,餘下金軍倉皇逃竄。
吳玠麾下有一將領楊政,求勝心切,意圖全殲金軍,先聲奪人,給金軍一個下馬威。
且不說想法如何,行為已然違背命令。
即便全殲敵軍,帶回金軍首級,多半也無功有罪。
可惜他連論功過的機會都沒有,楊政的運氣實在不算好,追擊途中遭遇了金國援軍,反而落入重圍。
一開始吳玠沒能及時阻止,待發現時情形已然不妙,也曾試圖解救。
但金將折合率援軍及時趕到,人馬眾多,為了大局和自身安全,吳玠無奈,只得率部匆匆返回。
初戰便違背帥令,損兵折將。
雖說是麾下將領自作主張,但如今楊政已經生死不明,無法問責。
作為率軍出擊的將領,吳玠的責任怎麼也繞不過去。
故而一回到中軍大帳,自知之明的吳玠便立即向徐還請罪。
罪責當然有,不過徐還只是笑了笑:「晉卿,御下不嚴,此乃你之過,但究其原因是楊政自作主張,乃他之罪。
你,罰俸半年,戴罪立功。
至於楊政,無論生死,他都沒有活路了,算是給三軍將士一個教訓。」
「遵命!」
吳玠知道,秦國公這是給自己面子。
至於楊政,即便將來能活著回到宋營,等待他的也是軍法從事。
「此去試探,有何收穫?」
牛皋道:「金營防守嚴密,難以奇襲劫營。」
「晉卿,你怎麼看?」
「金營也有其缺陷。」
「哦,怎麼講?」徐還頓時來了興趣。
「此段渭水谷地相對狹長,兩岸多山、塬,金軍無法縱向擴大營地,故東西連營十餘里。
首尾相隔甚遠,若能攔腰斬斷,或從兩側共同發起進攻,或有奇效。」
這點徐還明白,後世的寶雞就是沿著渭水的狹長城市,金軍紮營難免受到地形因素的影響。
不過完顏宗輔與銀術可既然敢這麼做,自有憑恃,東西兩端肯定都有精銳駐紮。
北邊是渭水,南邊是高差數百里的山、塬,大隊人馬難以行進,根本無法偷襲。
吳玠搖頭道:「雖有弱點,卻無法利用,所以金營亦可謂是固若金湯,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等到夏秋之時,渭水暴漲,大洪水。」
水淹倒是古代戰爭常用手法,但對天時地利的依賴太大。
關中雨季要等到夏秋,數月之後焉知局勢如何,完顏宗輔與銀術可怎麼可能給自己留時間?
即便熬到夏秋,雨勢難料,截斷渭水修堤攔洪決口放水倒是一計,但工程太大,也容易被發現。
金營只需移駐高地,一切白搭。
不過金軍連營的弱點擺在那裡,若不利用,著實可惜。
史書兵策都有成功先例,當年陸遜火燒連營七百里,那可是千載佳話。
徐還眉頭一動,問道:「今日是何風向?風勢如何?」
……
渭濱金營,金軍正在小慶功。
今日成功擊退了宋軍兩路偷襲,斬殺數百宋軍,還擒獲了一名將領。
最重要的是,從這名宋將口中探聽到一些宋軍動向。
宋國將領,包括徐還在內,都焦略非常。
黃牛埔鏖戰宋軍死傷慘重,尋常兵卒都對金軍十分畏懼,宋軍現在束手無策。
聽到這個消息,金軍上下都十分高興。
蜀道難,他們早有耳聞,宋軍的糧草供應艱難是弱點,銀術可看的很準確。
無法斷其糧道,但兩軍對峙,持久拖延,只要到了時間,足以使宋軍崩潰。
當然了,徐還肯定不會坐以待斃,今日的試探便是明證。
可又能怎樣呢?
兩路人馬均無進展,損兵折將。
在這河谷平原上,想要突破金軍連營與鐵騎,無疑是痴人說夢。
銀術可鬆了口氣,在付出慘痛代價,甚至險些英名盡毀的情況下,總算找到了宋軍的弱點,扼住了七寸。
雖說多耗費點時間,只要最終能夠獲勝,倒也值得。
完顏宗輔亦面帶喜色,他要得也只是勝利,至於時間,久一些又何妨?甚至可以說正中下懷。
完顏婁室一死,關中成為真空地帶,不屬於金國任何一個派系。
如此這般送到嘴邊的肥肉,三太子豈能放過?
多花點時間,將宋國陝西路徹底吃下來,且不說得隴望蜀,就單單是秦隴之地,也足以讓自己力量壯大。
從而在朝堂上與粘罕、撻懶等人分庭抗禮。
與弟弟兀朮聯手,連皇帝吳乞買亦可全然不懼,金國儲君人選與權力分配,自可占據優勢。
唯一「鬱悶」的大概只有完顏希尹,他的建議被擱置了。
聯合西夏,引為奧援,本來三太子已經有所意動,但一見戰況局勢好轉,加之心中噼啪作響的小算盤,頓時改了主意。
金軍戰略是拿下秦隴之後,威懾西夏。如果此時提出聯合,豈非在党項人面前露怯,不利後續方略。
三太子的理由很充分,完顏希尹礙於身份,也不好多說什麼,心中卻有些許不安。
眼下宋金交戰,局勢只是略微好轉而已,那徐還素來詭計多端,豈會坐以待斃?
指不定正在醞釀什麼陰謀詭計呢!
三太子與銀術可,似乎太樂觀了。
希尹暗嘆一聲,準備返回營帳就寢,既如此,還是儘早啟程北歸吧!
然而就在他進帳的一瞬間,眼角餘光略過,天空似乎閃過一絲異樣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