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還拳頭緊握,指甲已經扎進了肉里,後背早已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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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的陰謀,太可怕!
他不覺得是自己多想,或是杞人憂天,現實只會比預料的更為可怕。
金人的固有印象是壯實驍勇,武力強大,以至於常常忽略了他們的謀略和狡猾。
女真人從白山黑水間崛起,短短十餘載便滅了曾經不可一世的遼國,讓大宋幾乎亡國,兵鋒直指江南,豈能單靠武力?
完顏撻懶身居高位,手握大權,也絕不僅僅因為他是阿骨打的堂弟,謀略與手段同樣不可小覷。
或許是因為太行山、河內糧倉,以及東京的幾次交手占了上風,以至於有些輕敵。
但今天,徐還感覺被撻懶狠狠抽了一巴掌,臉上火辣辣的,格外生疼!
不費吹灰之力,幾乎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兀朮的力量被削弱,不出意外,要不了多久撻懶就會在金國朝廷掌握大權。
對於自己和大宋而言,最狠辣的就是送回秦檜這個奸臣,也是零成本,高回報的。
如果剛才一時大意,戳穿秦檜,自己將前程盡毀,金國上下恨之入骨的心腹之患,便能被他輕易除掉。
徐還不敢慶幸,也許撻懶最希望就是秦檜能堂而皇之地進入大宋朝堂,彼此南北呼應,狼狽為奸。
在完全不自知的情況下,自己被利用了,成為奸臣的秦檜南歸的橋樑,這種滋味實在不好。
不得不說,撻懶的眼光很毒辣。
徐還比任何人都清楚,秦檜的危害會有多大,會有多可怕。
而且撻懶與秦檜選擇的時機也很巧妙,誅文官殺降卒,正是自己與大宋文官們對立的時候。
一封煞費苦心的信函徹底堵住了自己的嘴,徹底失去了揭穿秦檜的機會。
徐還很清楚,有范宗尹和李回幫腔,自己說什麼,他們不僅不會相信,還會指責自己忘恩負義,目不容人。
甚至可能揣度自己在北地有見不得人的勾當,爾後造謠或羅織罪名,讓自己不勝其煩。
一想到慘死幽州的茂德帝姬,徐還心裡就格外不是滋味,如何對得起她在天之靈?回家之後又如何向柔福帝姬交代?
想當初自己可是信誓旦旦,要誅奸臣為皇姐報仇的,而今卻食言而肥。
徐還更擔心的是未來,如果秦檜如同歷史那樣,將大宋搞得烏煙瘴氣,該當如何?
還有那些可能被他陷害的忠臣良將,尤其是岳飛,前幾日自己還在建康與他兄弟相稱,把酒言歡……
將來,風波亭會不會……
今日之事,徐還感觸至深,歷史車輪的慣性是如此強大,以至於他有些擔心,自己無法完全改變歷史走向,避免所有的悲劇……
徐還不由在想,將來若有忠良被這奸賊謀害,自己算不算幫凶呢?
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
罷了!
既然不能殺了秦檜,那麼讓他得不到重用,害不了人也行,這是最後的底線。
徐還已經做好打算,朝會之後立即去找趙構,私下詳談此事。
只是,他會相信嗎?
一想到歷史上趙構與秦檜親密的君臣關係,徐還便憂心忡忡。
……
很長一段時間,徐還始終沉默不語,難免引起眾人詫異,范宗尹笑道:「怎麼?駙馬還有什麼疑慮?」
「我是沒想到,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徐還哈哈一笑。
眾人並不理解,甚至覺得駙馬莫名其妙,但秦檜卻目光一滯,他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同時也深深震驚。
徐還吃了一個啞巴虧沒錯,但頃刻間便能看透來龍去脈,並且言辭行為始終冷靜理智,這讓他有些驚訝,甚至有些畏懼。
畢竟徐還才二十出頭,是個易衝動的熱血青年。
少年銳氣,卻能克制內斂,這樣的人絕不簡單。
秦檜清晰地認識到,如今的駙馬較之當初幽州城外的徐還,越發厲害了。
今日只能算僥倖過了第一關,往後的日子恐怕很艱難,想要在臨安活下去,只有……秦檜微微抬頭,目光看向了御座,看向了皇帝趙構的大腿。
徐還兀自站在原地,沉默不語,緊握的拳頭微微鬆開,微微鬆動的指甲划過掌緣,留下一抹血紅的痕跡。
這一幕別人沒看到,但身旁的韓世忠留意到了,他清晰感受到了徐還周遭的那種低氣壓,那種異樣的冷峻。
韓世忠有種感覺,徐還冷峻的外表下包裹著強烈的憤怒,激動的情緒,處在爆發的邊緣,他在極力克制。
自從認識徐還的那天起,從未見過他如此,究竟是什麼讓他如此不淡定呢?韓世忠看向遠處的秦檜,目光深沉。
那廂,又有人提及當年淵聖(宋欽宗)在位時,秦檜曾主張不宜示怯,堅持不向金國割地。
陸陸續續,各種秦檜忠誠於大宋的佐證被提了出來,秦檜的忠誠形象也越發清晰,越發讓人信服。
連趙構都連連點頭,對秦檜傳訊一事頗為讚賞,畢竟公主出降關乎皇家尊嚴。再有范宗尹、李回等人敲邊鼓,不多一會,趙構便對秦檜呼之以字。
「會之,你在金營可還打探到別的消息?」
秦檜當即道:「回陛下,還有一些,其中頂要緊的一條是金國戰略調整……」
一聽到「戰略調整」幾個字,大宋君臣頓時好奇不已,連忙追問。
「說起來都是徐駙馬的功勞!」秦檜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徐還,笑道:「兀朮南下慘敗於黃天盪,自此不敢輕言南下。
此番撻懶敗於楚州,也深畏我大宋兵馬,撤軍之際,我曾無意間看到撻懶給金賊皇帝,以及元帥粘罕的奏報,提到十個字。」
「何字?」
「南自南,北自北,天下無事!」
聞聽此言,徐還心頭又是一震,這麼快就露出奸臣本質了?
不過大宋君臣似乎不這麼認為,也許秦檜所言恰好說到了他們心坎里。
這不,皇帝趙構的眼睛明顯有些發亮,很多大臣面上都洋溢起欣然笑容,唯獨些許武將或老臣憂心忡忡。
此情此景,徐還悵然若失,這才剛剛引狼入室,就迫不及待狼狽為奸!
與此同時,徐還也清楚地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己徹底失去了揭穿秦檜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