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懷著複雜的心情登上城樓,沒想到城外的叛軍,包括苗傅和劉正彥等人竟然紛紛下跪,山呼萬歲。
此情此景,讓趙構喜出望外,但是他很快便冷靜下來,表面現象而已。
尤其是宮門前的兵卒齊聲高喊道「臣等不負國,只為天下除害」時,趙構臉色鐵青。
「苗傅,你率兵伏闕,是何意圖?」趙構拿出皇帝的威嚴,憑欄喝問。
「陛下,臣別無他意,乃是為勸諫陛下,清除君側佞臣小人,為天下除害。」苗傅朗聲道:「陛下寵信官宦,以至於結交宦官便可身居高位,王淵官居樞密使卻不思禦敵報國,私下斂財無數。
汪伯彥、黃潛善之流誤國誤君,卻尚未流放。我等奮勇殺敵,卻只能當個團練,實在不公。如今我等已經誅殺王淵,請陛下下旨斬殺康履、藍圭、曾擇三位宦官。」
此言一說,城樓上的康履率先打個寒顫,下意識朝趙構看了過去。
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
趙構沉聲道:「宦官若有過錯,可以著有司審判,流放海島,諸位將士儘早回營吧!」
在大宋,流放海島是僅次於斬首的刑罰,在趙構看來已經是很大的讓步。
然而願望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
苗傅幾乎是冷笑道:「陛下,今日之事乃臣一人所為,與他人無干,望陛下以天下蒼生為重,斬殺宦官,否則我等絕不回營。」
見叛軍態度堅決,趙構的臉色很不好,卻不得不耐著性子道:「朕知諸將忠義,朕現在就冊封苗卿為承宣使及御營都統制,劉卿為觀察使及御營副都統制,其他將士一律無罪。」
苗傅冷笑道:「如果只是想升官,我們結交宦官即可,何必來此?陛下未免小覷了我們對大宋的忠誠。」
對大宋的忠誠……
幾個字隨風飄上城樓,趙構卻覺得那麼刺耳,叛軍以為大宋盡忠自詡,卻用武力逼迫自己這個大宋皇帝。
明明是兵變,卻美其名曰兵諫,著實諷刺啊!
更為難的是該怎麼辦?無論是質問還是安撫,叛軍都沒有退卻的意思,總不能真的將康履等人交出去吧?
趙構為難了,目光下意識落到周圍臣子身上,這時候,需要商議出個對策才行。
浙西安撫司時希孟到:「兵禍乃由宦官釀成,若不允其要求,誅殺判官,恐叛軍難以安撫。」
康履聽到這句話,臉色再次大變,渾身開始顫抖,一下子跪倒在地,嚎哭著爬到趙構身邊,哭泣道:「官家,奴婢對您,對大宋忠心耿耿…求官家救老奴。」
趙構聽聞臉色蒼白,一動不動,暫時並未表態。
先前宮門傳旨的軍器監葉宗諤見狀道:「局勢危急,陛下何必珍惜一個康履?」
看得出來,百官的態度很明確,平息叛亂乃是當務之急,何必在意幾個宦官的性命?
然而,交出宦官之後,叛軍就會罷手嗎?他們並不確定,但認定當前不能拒絕叛軍的要求,反正自己沒什麼損失。
時希孟和葉宗諤的建議得到了百官響應,康履哭的越來越傷心,緊緊倚在趙構腿邊,不斷哀求。
趙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掙扎的許久,低聲道:「康履,朕知你忠心,你就再為大宋盡一回忠吧!」
康履的哭泣聲戛然而止,抬頭看了一眼趙構,沒有再發出聲音,但渾身顫抖不已,襠下有腥臭黃水不斷滴落。
整個過程,徐還站在一旁,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冷眼旁觀大宋君臣的態度與行為。
康履被禁軍護衛拖進了籃子,從城頭上墜了下去。
叛軍見此情景,全都十分得意,立即上前將康履拉出來,就在宮門前,當著皇帝個百官的面——腰斬!
鮮血飛濺的一瞬間,徐還分明看見趙構捂住了嘴巴,甚至舉袖掩面,也許他是噁心,也許他是不忍心……
「康履已經伏法,眾將儘快回營去吧!」良久,趙構站在城樓上,下達口諭。
然而從放下康履開始,趙構和百官已經露出怯意,苗傅早已看在眼裡,哪裡的會乖乖聽命呢?尤其是中軍統制吳湛在他耳畔低語兩句之後,更是態度堅決。
見叛軍全無所動,趙構有些慌了,外強中乾喊道:「苗傅、劉正彥你們口口聲聲忠於大宋,如今你們所謂的奸佞已經清除,卻公然違抗朕的旨意,到底是何居心?」
「我們是忠於大宋,但至於陛下…」苗傅與劉正彥面色冷峻,朝著城樓上高聲道:「陛下的帝位來路不正,若他日上皇與淵聖歸來,陛下將何以自處?」
上皇自然是指太上皇趙佶;淵聖者,(宋欽宗)趙桓是也。趙構登基之初,給這位被金軍俘虜的兄長加了個徽號——孝慈淵聖皇帝。
苗傅的聲音很大,眾人聽得清清楚楚,徐還不由心中冷笑,今日之事絕對無法善終。道破了皇帝最大的心結,無論是哪邊都不能善罷甘休!
果然,趙構臉色瞬間變得很蒼白,心裡更是怒火升騰,如果是往日…誰敢這麼說,早就被拿下,甚至是千刀萬剮。
這是趙構最大的心結,也許最初趙構並未想過當皇帝,有父皇和多位皇兄在,排行第九的他壓根就與皇位無緣。
但靖康之變,將他送到了這個位置上,作為大宋唯一流落在外的皇子,他理所應當地登上了皇位。
雖然口口聲聲在喊著北伐金軍,迎回二聖,但趙構卻不免開始有些口是心非。
皇位是有魔力的,一旦坐上去,誰都會貪戀,哪怕只是半壁江山,被金軍追殺東躲西藏,苟延殘喘,也甘之如飴。
如果迎回二聖來該當如何呢?老爹趙佶還好說,畢竟曾主動退位為太上皇。但皇兄趙桓該當如何?皇位是還還是不還呢?
趙構對此一直深有介懷,朝臣們也心領神會地絕口不提,但苗傅與劉彥正卻當眾喊破,局面也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宰相朱勝非見此狀況,不得不出面緩和局面,他走到城牆邊道:「如今陛下身邊的奸佞已經清除,爾等還待如何?莫要逼主過甚!」
「不敢!」苗傅高聲道:「陛下重新宦官,任用奸臣,朝局混亂…我等以為,還是請太后前來,以正朝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