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元日,普天同慶。
無論是會寧府威勢赫赫的金國皇族,煙燻火燎意味猶在幽州和大同府,還是揚州苟延殘喘的宋國朝廷,陰山腳下顛沛流離的契丹人,抑或是劫後餘生的府州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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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過去的一年不甚如意,也都紛紛慶賀新年,祈求新年好運。
但要說到這個夜晚最幸運的人,不是被金國皇帝完顏吳乞買看中,飛上枝頭的宮女;也不是黃河岸邊,奪得新歲騎射魁首的契丹健兒;更不是揚州行宮裡「贏得」彩頭的皇子趙旉……
毫無疑問,這個夜晚最幸運的人絕對是劉豫。
他萬萬沒想到,天上會掉下餡餅砸到自己頭上,會得到幸運之神的垂青。
一天之內,他的處境和身份發生了巨大變化。
上午的時候,金兵來勢洶洶,濟南府岌岌可危,他索性投降,從大宋濟南知府變成一個降臣。
晚上,他在大明湖宴請完顏撻懶,想盡辦法巴結上下,然而轉瞬間他便成了「齊國王」,甚至……
整個夜晚,劉豫都有些渾渾噩噩,一直沉浸在完顏撻懶的那句話里。
「送你一場大富貴,讓你入主東京,作張邦昌第二,如何?」
張邦昌者,昔日的大宋臣子,但還有一層身份——楚國皇帝。
當然了,無論是大宋臣民還是後世的歷史學家,都將其稱之為「偽楚」。
那張邦昌第二意味著什麼?
完顏撻懶明里暗裡已經提出,將會向皇帝完顏吳乞買申請,冊封為他劉豫為「齊國王」,甚至是大齊皇帝。
完顏撻懶掌控中原金軍,乃是金國皇帝的堂弟,權柄甚重,他的承諾自然能兌現。
「齊國王」…大齊皇帝……
一想到這兩個稱謂,劉豫的心便在顫抖。
這算是個燙手山芋,在旁人乃是後世史筆下肯定被稱之為「偽齊」,唾罵者肯定不在少數。這個皇帝也肯定不能實至名歸,而是金國羽翼下一個傀儡,或者兒皇帝。
不過,那又如何?
國王、皇帝……古往今來有多少人在為這個虛名而奮鬥努力,不惜性命,成功者不過寥寥數人。如今自己……不費吹灰之力,便唾手可得,豈能不算幸運?
只要當上了這個皇帝,哪怕只是中原一隅之地,卻也算是位列九五……不就是聽命於金國嘛,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天下人都在嘲笑石敬瑭是個兒皇帝,可人家也正經是皇帝……曾為一朝天子,曾經君臨天下。
皇帝兩個字的誘惑著實太大,讓劉豫不禁心潮澎湃,但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擔憂。
為什麼完顏撻懶會選中自己?就因為自己開城投降?還有這個齊國皇帝……做傀儡不怕,被人罵也不怕,他唯一擔心的是能在這個位置上坐多久?
張邦昌第二,會不會真的像張邦昌那樣,只做一個月皇帝,然後隨著金兵的撤離,皇帝也就當到頭了。
偏生宋軍反擊,奪回東京,他張邦昌立即遜位給趙構,並且承認錯誤。雖說他當初也是被迫當整個大楚皇帝,但只要上了賊船,想要洗脫罪名可就難了。
哪怕張邦昌在位的那一個月,還做了些許好事,比如保護東京百姓,「逼迫」金兵答允不破壞大宋皇陵等等。
但最終都沒逃過天下悠悠之口的唾罵,亂臣賊子的身份難以洗脫,哪怕趙構沒有親自動手殺他,最終也不得已自殺以謝天下。
自己會不會也如此呢?
劉豫心裡難免有些許忐忑,皇帝雖好,兒皇帝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果只當一個月,而且下場這樣悲催,那可……
應該不會!
劉豫心中暗自思量揣度,如今已經不是建炎元年和二年的情形,金兵不斷南征,皇帝趙構被從應天府趕去了揚州,據說已經擬定了臨安為行在(陪都)。
揚州、臨安不見得能保住,將來有沒有大宋朝還未可知。遠的不說,單單眼前,杜充已經撤走,中原已無大宋官軍,不可能再復奪東京,自己應該不會重蹈張邦昌的覆轍……
這大齊皇帝,倒也做得……
好幾天時間,劉豫都竊喜不易,直到一個消息傳來,讓他頓時忐忑不易……
……
寒冷的北風吹過,大明湖本來也該封凍的,但是因為漱玉泉的緣故,至少別院周圍這一片湖水蕩漾。
清晨,完顏撻懶坐在別院的樓上,看著大明湖的風景,飲著漱玉泉水烹煮的茶湯,十分享受。秦檜就站在他的身後,一直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站著。
「茶湯不錯,坐下喝一杯吧!」完顏撻懶沒有回頭,隨口招呼一聲。
「多謝都統,檜不敢。」
「不敢還是不樂意啊?」完顏撻懶低聲道:「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何讓劉豫做大齊皇帝,而不是你對嗎?」
秦檜低聲道:「都統言重了,檜從不敢有非分之想。」
「怎麼?你向我提議,難道不是……」完顏撻懶回頭看了一眼秦檜,若有所思。
「檜只是為大局著想,並非為自己謀私利。」
「但願吧!」完顏撻懶笑了笑,低聲道:「即便你真的不想做這個皇帝,但你至少不希望劉豫來做是嗎?」
秦檜道:「檜…不敢,一切聽從都統安排。」
「沒說實話!」完顏撻懶低聲道:「一個剛剛還向自己諂媚巴結的人,轉瞬間飛黃騰達,騎到了自己頭上,任誰都覺得不舒服。」
「都統,我……」反駁的話沒有說下去,秦檜算是默認了。他沒有奢望自己可以當上那個大齊皇帝,甚至理智地認為那時塊燙手山芋,還是不要淌渾水為妙。
只是沒想到,剛剛還向自己示好巴結的劉豫就這樣一飛沖天,這難免讓他有些許……
作為降臣,肯定沒有先來後到論資歷之說。何況人家劉豫可是攜整個濟南府投降的,自己到太原府的時候,似乎一窮二白。劉豫得到完顏撻懶重用也在情理之中,可是秦檜還是忍不住心裡有些許不舒服……
完顏撻懶笑道:「別擔心,我也不會虧待你的。」
「檜誠心為都統效力,不求……」
「虛偽!」完顏撻懶白了秦檜一眼,低聲道:「你去東京汴梁做丞相,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