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二章 第一聲春雷

  一場北風之後,低沉的烏雲瀰漫在黃河兩岸,雪花飄飄灑灑。

  瑞雪兆豐年,如果是太平年間,這一定是個好兆頭。

  但是此刻,恰恰相反。

  黃河決口,黃淮一代的百姓正流離失所,無家可歸,一場大雪無疑會讓他們的生活更加艱難。尤其恰逢辭舊迎新的除夕夜,顯得格外悲涼,路有凍死骨幾乎不可避免。

  徐還等人暫時在永安附近停留,一來是擔心金兵殺個回馬槍,再次破壞皇陵;二來是因滑州失守,黃河決口,局勢尚不明朗,所以暫時按兵不動。

  從五馬寨到滑州,再到永安皇陵,士兵們奔波日久,也都比較疲憊,確實需要休息幾日。加之恰好臨近除夕,徐還便索性駐守永安,等「過了年」再說。

  傍晚的時候,他們先陪著柔福帝姬去祭拜了七帝八陵。雖說按照禮法,祭祀應該由男性後裔進行,但靖康之變大宋皇族幾乎被一網打盡,除了身在揚州的趙構父子,唯有柔福帝姬。

  作為唯一在皇陵在皇族後裔,自然有這個資格。當然了,或許有點強詞奪理,但徐還就這麼幹了。

  本來熟知禮節的裴元衍有所遲疑,但見到徐還堅持後也便點頭了,不是朝廷正式祭祀典禮,也不對外公開,倒也無妨。

  只是……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裴元衍也說不清楚,腦海中隱約有種疑惑,卻難以捉摸,說不清,道不明……

  祭祀之後,眾人便在附近紮營,架起鍋爐,烹煮飯食,再佐以些許酒水,一頓年夜飯便成了。

  一份飯,兩個簡單菜餚,一碗肉湯,很簡單,但在這亂世中已經算得上豐盛了。

  很多將士在動碗筷之前,都會紅著眼睛,夾起一點飯食,或者倒上一杯酒水在地上,祭奠他們死去的親人。

  是的,他們之前的大多數都是孤身一人,家人或是死於天災,或者是亡於金國入侵的兵禍。

  每逢佳節倍思親,尤其是團圓的除夕夜,多以不少兵卒的心情都頗為沉重,這頓年夜飯自然也不是那麼有滋味。

  徐還對此完全理解,沒有打擾任何一個士兵的鄉愁,一個端著一杯酒,站在角落下凝望天空。

  許久之後,對著天空輕輕舉杯遙祝!

  「徐郎想家人了?」柔福帝姬不知和時出現在身後,柔聲詢問。

  「是!」徐還輕輕點頭,此時此景,誰也不例外。

  柔福帝姬小聲道:「此處離京兆府長安不遠,不若你回去看看家人。」

  徐還略微沉吟,搖頭道:「長安……將來自然是要回去的,只是家人……他們都在星空彼岸。」

  「哦!」柔福帝姬輕輕點頭,上前拉住徐還的手,柔聲道:「世間事多不如意,徐郎切莫傷心…」

  「沒事,不必擔心!」徐還知道柔福帝姬誤會了「星空彼岸」的意思,奈何無法解釋,只好將錯就錯。

  柔福帝姬道:「要不我幫你準備些許香燭,你祭奠一下……」

  「這個不用……不用,遙祝一杯酒便是了。」徐還乾笑兩聲,連忙推辭過去。

  柔福帝姬點點頭,以為徐還仍舊傷感,趕忙岔開話題道:「對了徐郎,你老家除夕的時候都做點什麼?」

  徐還下意識道:「看春晚,吃餃子……」

  「春晚?餃子?那是什麼?」柔福帝姬瞪著眼眸,十分好奇。

  徐還尷尬道:「呃……春晚呢,就是很多人的歌舞一類的演出…餃子是一種麵食,麵皮裡面裹著肉餡……東京好似稱作扁食。」

  「哦,原來你家除夕要吃扁食。」

  「是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吃餃子守歲…」徐還嘴上說著,心中不免有些許感慨,時空相隔,再也不會有這種機會了。

  「一家人圍坐一起,多好啊!」柔福帝姬嘆道:「以前在宮裡,除夕的時候雖然也有團圓宴,父皇領著皇子們在前殿;我們和王妃們陪皇后娘娘在後殿。

  雖說也有歌舞,珍饈美味無數,一起吃屠蘇酒慶賀,然而看似熱鬧,其實…也孤單的緊……」

  柔福帝姬嘆息一聲,旋即笑道:「其實一年中,最為熱鬧的是上元節,連續四五天,東京城裡燈火輝煌。不過很可惜,我們不能像民間女子一樣可以上街去觀燈……最多只能站在皇宮的城牆上看一眼。」

  「你很想去看燈?」

  「是啊,可惜再也沒有機會了。」柔福帝姬嘆息一聲,悵然若失。

  「非也,機會還是有的。過幾日,我便帶你去東京看燈!」徐還暗嘆一聲,雖說東京曾被攻破,但並未遭到太過嚴重的破壞,城中百姓生活仍舊照常,去歲的上元燈會仍舊照常進行,今年也許仍會照舊吧!

  二帝蒙塵,皇室被俘,江山岌岌可危,東京百姓卻仍舊樂呵呵地上元觀燈,愜意自在。

  從這件事便看得出來,百姓是健忘的,或者說「忠誠」度有限。上面改朝換代,只要他們安寧生活不受影響,老百姓似乎並不是很在乎統治者是誰。

  顯然,這不是百姓的錯。

  想要百姓忠誠,首先需要自身強大才行。

  杜充已經撤離,如果宋軍將來不能及時北伐,中原的百姓或許真的會忘記大宋……

  ……

  徐還想到的,岳飛也想到了。

  杜充撤的很倉皇,直接放棄了許多的城池州縣,直接撤向淮河以南。

  對此岳飛並不理解,大片國土就這樣扔給金人,似乎有些……

  此刻與杜充聯繫不上,無法向其勸諫,當然也無法得到杜充的最新命令。

  岳飛曾茫然過,該何去何從?

  他思量著也許杜充是希望自己也立即南撤,但是……就這樣做逃兵,岳飛自然不甘心。

  倒不如……

  思前想後,岳飛終於做出一個決定。

  有道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既然沒有杜充的最新軍令,那麼作為這支兵馬的主將,自己應該有權見機行事。

  這不算違令,也不悖忠誠。

  於是乎,除夕夜,雪花飄飄灑灑,岳飛帶著兵馬出發了。

  他記得很清楚,東京汴梁城,南薰門外有一支駐守的金兵……

  伴隨著隆隆的馬蹄聲,雲層中的隱有冬雷聲,不,是建炎三年的第一聲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