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擴的部下和馮五已經率部進入井陘,前去救援八字軍。
徐還和柔福帝姬則留在五馬寨,靜候佳音。
柔福帝姬自從知道不能帶趙榛一起南歸之後,幾乎抽出所有時間去陪弟弟趙榛,盡力勸慰開導,希望能有進展。更擔心不久後自己離開,從此姐弟天各一方,再難相見。
徐還完全理解她的心情,故而也不打擾他們姐弟相聚,這兩日主要在五馬寨休息。
自從八月里從會寧府開始逃亡,至今已經快四個月,不是勞苦奔波,就是在外作戰,多有勞累。
好不容易得個空閒,便趁機說個好覺,養養精神。日上三竿之後便出了營帳,在五馬寨轉悠兩圈。
五馬寨所在的位置不錯,緊靠太行山,進入山寨的道路蜿蜒曲折,山谷之中更有幾處險要地段,人為修整之後,成為幾道險要關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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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有一段,山頭上有五塊凸起的石塊,遠遠看著像是馬頭,故而此地得名五馬寨,易守難攻,是個藏兵的好地方。
若非大軍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想要攻上來絕非容易事。先前粘罕的兵馬撤退,除了幽州遇襲外,恐怕也與進攻遇阻,難以推進有關係。
不過五馬寨也有其缺陷,易守難攻不假,但山寨駐紮了數萬人馬,人口一多,物資供應也就成了大問題。
雖然馬擴在這方面也有注意,囤積了許多糧食,以備不時之需。可是……義軍儲備始終有限,若粘罕徹底騰出手來,圍住五馬寨,圍而不攻,堅壁清野,徹底切斷糧道,義軍又能堅持多久呢?
八字軍已經斷了供給,想必五馬寨也好不到哪裡去,義軍的處境著實艱難。徐還站在寨牆前,忍不住一聲嘆息。
「徐公子在嘆息什麼?」裴元衍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最近兩日他們攀談的次數不少。
徐還隱約有種感覺,這個裴元衍對自己很感興趣,而且從談吐中能看得出來,此人是個頗有謀略之人。
不是調兵遣將,運籌帷幄的軍事謀略,而是廟堂……權謀之術,也許五馬寨對他而言並不那麼合適……
徐還輕聲道:「沒什麼,只是在想,五馬寨數萬義軍,規模不小,想必糧草供給壓力不小。」
「子歸果然是明白人,很多人只是覺得五馬寨兵強馬壯,聲勢赫赫,卻不知其中也多有艱難。」
裴元衍道:「數萬人,也是幾萬張嘴,很多人之所以投奔五馬寨,不見得是為了抗金殺敵,而是為了吃飽飯,寨主好少為此費心。」
「我在西邊聽聞杜充斷了八字軍的供給,想必五馬寨也好不到哪裡去吧?」
「可不是?」裴元衍嘆道:「但凡供給充足,多點支持,興許大名府就能保住。杜充此人,格局太小,與宗澤將軍相差甚遠,只顧著自己的些許蠅頭小利,根本不顧大局。」
「若非如此,我大宋又豈會亡國?」
聽到徐還的反問,裴元衍先是一笑,旋即嘆道:「子歸所言甚是,大宋是根子上出了問題,眼下康王雖然登基為帝,國祚延續,但若非有智勇決心,力挽狂瀾之君,恐怕大宋只能是苟延殘喘。」
徐還心中一震,驚訝的是裴元衍思維清晰,判斷準確,後來的南宋可不就是苟延殘喘,最終亡國了嗎?
看來當時有識之士,還是很有見地的。
不過徐還更為驚訝的是,裴元衍竟然說這番話的勇氣和目的。為君者諱是封建王朝自古以來的傳統,人臣士子斷不會輕易評價君王,尤其是負面評價。
但裴元衍卻毫無顧忌,那句話看似是個假設,但實際上卻透露出來對趙構些許失望,以及不看好。
即便此處天高皇帝遠,但此舉未免還是有些許大膽,有些冒失。
但當著自己的面,裴元衍卻毫不客氣地說了出來,顯然不是無的放矢,信口胡言。可是,他意圖何在呢?
果然,裴元衍沉吟片刻,低聲道:「聽說子歸曾在幽州留下十二個字,誓破金賊,還我疆土,重鑄山河,豪氣啊!」
「哪裡!」徐還淡淡回應,心中泛起更多問號。
裴元衍笑道:「子歸過謙了,似乎也對大宋的未來很有信心?」
呵呵,這是什麼意思?徐還一下子謹慎了許多。
「身為宋人,自然對大宋有信心。」
「是嗎?」裴元衍笑道:「子歸是對自己大宋有信心,還是對自己有信心呢?」
徐還慎重道:「對大宋有信心,對自己也有信心。」
「恐怕應該反過來,子歸是對自己有信心,然後才對大宋有信心吧?」裴元衍看著徐還,目光深沉。
「先生說笑了!」
「是嗎?誓破金賊,還我疆土,很多人都這樣說。不過『重鑄山河』嘛,卻很少有如此豪氣,有如此自信。」
「是嗎?」徐還也反問一句,笑道:「此乃徐還代表大宋萬千熱血男兒的豪言。」
「但重鑄山河這件事,卻不是尋常人可以做到的。」裴元衍盯著徐還,沉聲道:「若非身居高處,執天下牛耳之人,恐怕難以做到。」
徐還心中咯噔一下,當時只想著豪言壯語了,卻忽略了這種細節,以至於被人抓住,追根問底,甚至各種發散聯想。
大宋雖然沒有嚴格的文字獄,好像也不會因言獲罪,但言辭卻往往會引起旁人的猜忌懷疑,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徐還再次反問道:「我說過,這是代大宋萬千熱血男兒所言,大宋男兒同仇敵愾,一起協作,還是做不到嗎?」
裴元衍搖搖頭道:「如果有一個人,或者某幾個人反對,或者是不贊成,恐怕也……」
還別說,裴元衍似乎很有遠見卓識。原本的歷史上,岳飛北伐順利,卻被十二道金牌召回臨安,冤死風波亭。
在趙構和秦檜的一力堅持下,紹興和議,最終鬧得國土淪喪,半壁江山,直到大宋亡國,北伐始終是個空談。
只是裴元衍當著自己的面這麼說,究竟是什麼目的?還有,他的身份?
「敢問先生是何許人也?」
「聞喜裴氏,裴元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