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節 逃難

  「施恩兄弟既然能打探到,韃子也能知道吧。」聽完施恩的經歷,朱武突然回過味了,「船已經找好了,我們連夜就到河岸去,天明便渡河。」

  曹正道:「曹家莊留不得了。管家,叫夫人女眷起身,收拾細軟,我們全莊都過河去。」

  整個曹家莊仿佛從沉睡中驚醒,男人的吆喝聲,女人的叫喊,小孩的嚎哭,響做一片。

  曹正也算治家有方,但全莊也折騰到天明,才算收拾停當。

  天亮了,曹正站在一列大車旁邊。有族中的五房人家不願離去,一個家老對曹正道:「姑爺,你一走,這莊子就改回姓劉了。你當起門戶了嗎?對得起我家大哥嗎?」

  曹正道:「五叔,為著劉家滿門的生計,你們還是跟我們走吧,不走,等著韃子來殺嗎?」

  曹正勸說了幾句,見五叔身後站的幾個劉家的男子,滿臉的辛災樂禍,知道他們在等自己走了,好分自己的田產,便無心再勸,便道:「諸位兄弟,若是被韃子逼得過不下去,可到開封找我,我是劉家女婿,始終是一家人,我一定管自家人一口飯吃。」

  曹正帶著五六十莊丁,趕著八輛大車,與朱武等人一齊趕向黃河岸邊。到了預定的過河處,曹正大吃了一驚。只見河岸上站滿了人,曹正收羅在河岸的船隻也早被人「借用」。

  曹正拉住一人:「怎的如此張惶。」

  「韃子四處抓捕宋國奸細,乘機擄掠,已經破了不少莊子了。河北已經沒法呆了,只有到河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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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武也派人私下打聽,這河灘之上,既有河陽府治下的莊戶,因為莊子被金兵攻破而逃難,也有河北相州的難民,在白馬渡被金兵擋住,不得已改道從孟津過河。

  史進放眼望去,河灘中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頭。

  在另一個時空,史書有載「河灘巳積五六萬人,軍民宅眷官員車伏兜乘擺布如蟻。爭渡宅眷婦人官員軍民陷於浮沙中不知其數,須臾皆沒。有婦人陷於沙中舉臂間金纏示人號呼求救莫敢向。邇不移時遂沒。」說當時河灘上的軍民和家屬、官員等如同螞蟻一般,爭渡時陷入浮沙的不可勝數,一會兒淤泥就把人淹沒了。有陷在淤泥中的婦人舉著金飾向人求救,也沒有人敢前去救她。不久就被淹沒了。

  而現在在這孟津的河灘上,只怕也有五六萬人要逃過河南去。而且黃河北岸的船隻,大部分已被宋軍徵發去了南岸,少部分也被金兵擄走。曹正偷藏的船也被人駕著逃去了南岸。

  現在史進朱武武松等二百來人,曹正的莊丁,都被困在了北岸。

  「不能呆在這裡。這裡好幾萬人,韃子很快就會來的。」

  「那怎麼辦,又回莊子去麼?」

  正說話間,從曹家莊的方向,一匹馬飛奔而來。馬背上的人看到灘頭的人群,速度慢下來,一個少年伸長了脖子,四處尋找著什麼。

  「是內子的外甥。」曹正趕緊叫人把那少年引了過來。那少年一見曹正,便跪倒在地:「姨丈,韃子破莊了。」

  曹正仔細問來,才知道他們出發後不久,金兵即到,說莊子勾結宋國奸細,不由分說衝進莊子,見人就殺,四處擄掠,這少年伺機從莊中偷偷找了匹馬,從後門偷跑,來尋曹正。

  「姨丈,其他幾房,都陷在莊中,只怕已不免……」少年嚎啕大哭。

  朱武在一旁道:「都是我等牽連了曹家莊。」

  「朱制使哪裡話,」曹正一指河灘上的人群,「這五六萬人都是被朱制使牽連的不成?」

  「莫說旁的。吾等往哪裡去?」

  「一切聽史制使,朱制使吩咐。」

  「也只有先找一處退避,派人過對岸聯絡,再作打算。」

  眾人正計議間,突然河灘上一陣喧鬧。聽見眾人都喊:「船,大船,這下可有救了。」

  眾人抬首一望,果然見到河面之上,幾十條大船迤邐而來。船頭高挑著呼延、勝捷兩面大旗。在河對岸,隱約可見數百條大船。

  「是將主的船隊。」

  「送王節帥的船隊回來了。」

  史進、朱武等人也歡呼起來。

  這時,見到船隊在離河岸十丈遠的地方停下,一艘大船上放下小船,小船上的兵丁用竹篙探測著河床的深淺。

  同時一個五短身材的漢子,帶了二十個兵丁,涉水到岸上來。

  人群呼拉一下子圍了上去。跟隨漢子上岸的兵丁,用長槍將人群擋住。

  漢子選了一出稍高點的地方,站上去,大叫:「奉呼延河防都虞侯令,接爾等百姓過河。」周邊聽到的百姓歡呼起來,隔得遠一點,沒聽清楚的想上前來弄清楚,中間的百姓又想緊跟著這個矮壯漢子,以免錯失了過河的機會,人群頓時擠作一團。

  這時,大船上突然放起連珠號炮,嗵嗵嗵如同霹靂一般,將嘈雜聲都壓了下去。

  一干百姓都被嚇住了,那矮壯漢子趁此機會,回到河灘邊,指揮大船上不斷放下小船來。將小船在河岸邊用木樁固定,再在小船上釘上木板,鋪成了一座棧橋。

  這時,大船上的兵丁依次下船,順著棧橋上岸。上岸的不僅有步兵,還有牽著馬的騎兵。

  一個胖大和尚提著水墨禪杖從棧橋上走過來,矮壯漢子主動向他問好:「智深大師,你這一指揮都上岸了麼?」

  魯智深一揮手:「都上岸了,洒家是最後一波。張橫兄弟,岸上的嚮導找好了麼?」

  原來這矮壯漢子是提舉水師的張橫,船頭火兒張橫。他回答道:「嚮導還未找到。」

  魯智深來到岸上,命令自己麾下這一指揮將灘頭的人群趕開,清理出一片空地來。兵丁們各拿木樁,將這片空地圈了出來,形成了一個狹長的通道,人們要走進這個通道,才能踏上棧橋。

  有機靈的小子,已經搶到通道口,就要往棧橋跑。魯智深一隻手拎住他的後頸,把他扔到一邊:「年輕輕的,又沒有家眷,搶什麼搶。」

  那小子連連告饒。魯智深不再理他,用大鼓一般的嗓門吼道:「傳河防司軍都虞侯呼延庚號令,以船隻載百官百姓過河,一個工簽,可過一人。」他的嗓門真大,震得邊上的人耳朵發麻。

  他在說話的時候,兵士已經在通道口支起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放了一籮筐的算籌,上面刻著特殊的印記。

  有機靈的百姓,已經圍到桌子邊詢問。一個口齒伶俐的兵丁說道:「男丁每給河防司做工一天,就能得一個算籌,每個算籌,便能送一人上船過河。一家若是有四口,一個男丁做四天工,或者兩個男丁做兩天工,便可過河了。要做工的,到旗杆下取齊。」

  有人問道:「我願意做工,只是老婆孩子在河灘上露宿,著實可憐。」

  「婦孺可以先過河,你做完工了,拿著算籌來結算。若是不來結算,老婆孩子可就充軍了。」

  周圍一陣快活的鬨笑聲。

  有個胖子問到:「一定都要做工嗎。兵爺爺,我給你兩貫錢,你放我上船吧。」

  「我們都虞侯說了,這次絕不收錢,你有錢,可以從別人那裡買算籌。或者僱人代你出工。」

  這時,已經有幾十男丁聚集到旗杆下,一個都頭帶著他們去挖壕溝。

  魯智深稍微清閒,覺得身上有點不對勁,往懷裡一摸,發覺錢袋沒了。舉目一望,發現剛才被自己抓出來的小子正含著一根枯草,在遠處一塊大石頭上蹲著,悠閒的望著自己。

  魯智深大怒,向著這個小子走過去,叫道:「還爺爺的錢袋來。」

  眼看著離這小子近了,那小子手一揮,扔過來一塊石頭,正打在魯智深的光頭上,魯智深勃然大怒,直衝著這小子跑去,這小子見勢不妙,拔腿就跑,一下子就在人堆里跑沒影了。

  魯智深氣憤的往回走,當面卻有人與他搭話:「哥哥,可算見著你了。」

  魯智深一抬頭,見著是史進,便咧嘴笑道:「我就說嘛,史大郎好似大蟲一般,定當無事。」

  「哥哥快些告我,我等剛到河邊,就有船來,將主怎的這般神算。」

  史進忙問魯智深,怎麼渡船來得這麼巧?

  魯智深道:「這河灘上聚集百姓甚多,我等在南岸,也看得清楚。呼延將主說道:『不可讓百姓在北岸受金賊蹂躪。』正好張橫送王節帥返回,將主與我等計議了半日,今早就過河接人。」

  「將主要將這五六萬百姓都接過河去?」朱武等人這時也過來了,聽見對話,朱武不由得問道。

  「正是。」

  朱武面有憂色:「這麼多的百姓擠在河灘上上,若是金賊派虜騎衝擊,可如何是好。」

  「邱穆陵將軍也這樣勸過將主,將主說道,依敦刻爾克行事,無憂矣。」

  「敦刻爾克是何意?」

  「洒家也不知道,且聽將主吩咐便是。」

  「將主有何吩咐?請哥哥示下。」

  「洒家等過河,不僅要立好這木樁,讓百姓依序上船,還須沿著河岸地形,挖出築壘地域來,以護住這河灘渡口。現在要派出崗哨,防止金賊突襲。需要當地人做嚮導。」

  「哥哥勿憂,這位曹莊主,正是當地人。」朱武向魯智深引薦了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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