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節 兌賞

  皇帝趙諶現年虛歲十三,按說依照趙宋的慣例,不會讓他這麼急著親政的。宋英宗三十一歲登基,三十四歲的時候,曹太后才撤簾,英宗親政。哲宗九歲登基,直到他十七歲時高太皇太后去世,才得以親政。

  趙諶十三歲親政,的確是一個異數。呼延庚向張崇探尋了一下。

  朱鳳璉不是治國的人才,而且她本身也沒有太多的權欲,她不過是想安安穩穩的做天下之母,享受皇后和太后的尊榮。但兩個皇帝被抓,趙諶年幼,朱鳳英垂簾聽政是迫不得已。在以李綱為太宰,何栗為少宰的五相體制確立之後,朱鳳璉多次說過:「哀家什麼也不懂,宰相們議定,哀家用印就是。」這是懶政的態度。

  在中樞五相中,中書侍郎孫傅和少宰何栗都在靖康之變後失勢,只是後來為了抗拒康王勢力的滲透,將這兩人列入了中書五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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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傅是趙諶的老師,他一直在推動趙諶親政,而何栗在淵聖皇帝被擄走後,一直想找一顆新的大樹,重新爬起來,一展生平抱負。

  何栗是政和五年的進士,博學強記,正直敢言,外放為官時也政績卓著。但他不通軍事,汴梁圍城期間,倉促為宰相,遇到了超出他知識能力以外的困難,昏招連連,後來信用神兵,也是死馬當作活馬醫的無奈之舉。

  何栗一直以二帝被擄為恥,在另一個時空,他一同被俘,金人仰慕他的狀元名聲,招降他,他拒絕了,並絕食而死。

  在這一個時空,何栗則希望有一個機會,讓他在擅長的領域發揮才能,洗雪恥辱,故而孫傅一聯絡他,何栗便同意了。何栗投靠趙諶,很大程度是為了自己雪恥,倒不完全是功利心作祟。

  這樣,中書五相中,就有兩個人要趙諶親政。兩人又在朝廷中四處打探,放出風聲,試探各方的反應。尚書右丞黃潛流和御史中丞李回都表示支持趙諶親政,而此時宗澤在大名督戰。

  作為太宰的李綱反對得也不堅決,他是大宋的宰相,而非太后的家臣。在他看來,太后垂簾實際是一種不正常的狀態,他的猶豫只是因為皇帝還過於年幼,暫時擔不起職責。

  更要命的是,朱鳳璉本人也不戀棧,她垂簾也不過垂拱而治,李綱說什麼她用印就是。而且趙諶是她親生的,孩子早一點行使皇帝的權力,做母親的只有高興地份。她也同樣只是擔心趙諶年幼,容易受人蒙蔽。

  最終的結果,就是朱鳳璉撤簾,日常不上朝,但每日仍舊聽取政事匯報,「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傳國玉璽繼續放在朱鳳璉手中,太后的均旨仍舊有最終的效力,但日常的行政,太后就不干預了。

  而且太后有言,在趙諶十八歲之前,不許換宰相,如果宰相身故,則由太后指明續任者。

  「也包括黃潛善?」

  「如實專門把黃潛善單列,豈不是擺明了針對康王?」張崇道,「至少李相公和宗左丞,太后信得過。何少宰和孫中書,也不會損害今上的利益,單單一個黃右丞,翻不起什麼浪來。」

  「那新君當政這幾個月怎麼樣?」

  「你是要問誰將你麾下一分為四?」張崇點點頭,「正是今上的聖意。」

  「皇帝要針對我?」

  「倒不是針對你,不過金兵退走,朝廷就想開始收河北的兵權。你是本朝第一個鎮撫使,出頭的椽子先爛。」

  「那我該怎麼應對,請大兄教我。」

  「有什麼好應對的,金兵又不是不再來了,金賊一來,朝廷在河北弄的這一套都玩完,除了……」張崇猶豫了。

  「除了什麼?」

  「我也拿捏不太準,只是有這種跡象,康王可能在拉攏劉承宣,讓他來取代你,收你的兵權。」

  劉光世啊。呼延庚對劉光世的印象,他打仗不行。武臣嗎,其他的事情做得再漂亮,被金賊一擊即垮,會很難混的。

  「謝兄長提醒,我會小心的。」

  第二天,童穆前來傳旨,讓呼延庚進宮去。呼延庚跟著童穆坐同一輛車走,在車上,呼延庚問:「是太后見召?」

  「是啊。」

  「太后已經撤簾,還這樣隨意的召臣下入宮……」

  「太后仍舊監國,叫呼將軍去問問河北戰局的詳情,哪個敢攔?」

  見童穆這樣說,呼延庚確定朱鳳璉並未大權旁落。

  還是在睿思殿,呼延庚等了一會,朱鳳璉來了,她還是遣退內侍宮女,與呼延庚兩人留在殿中,只隔一道屏風。

  「河朔四鎮都統制,聽起來很威風呀。」朱鳳璉道。

  「都是聖人的恩典。」

  「聽起來有怨氣啊,心懷怨望。」

  「這真是殺人誅心。」

  「還會狡辯了,看來聖上將你的兵權一分為四,你無所謂嘛。」

  「是聖上的意思?」呼延庚裝作剛知道。

  「我怎會削你的兵權呢?這次是新君親政,一干小御史們急著在御前留名,簡在帝心,一個接一個的上書,祖宗法度,修文偃武,而且金兵已退,河北藩鎮跋扈,若不加以制約,舊唐四鎮之亂將重現眼前,哎呦,四鎮之亂呢。」

  朱鳳璉這麼一說,倒是提醒了呼延庚,難怪在聖旨里還專門寫一個「簡稱河朔四鎮都統制」,這樣違背常理,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呢。在宋代,朱鳳璉意識不到,可呼延庚來自後世,後世做GG最簡單粗放的方法,就是不斷重複。

  呼延庚為河朔四鎮都統制,而在皇帝面前,會不斷有人提醒他河朔四鎮和藩鎮之亂的關係,《舊唐書》學習一次,《新唐書》再來一次,劉禹錫《封建論》研究一番,說起五代武人之禍,根源便要從河朔四鎮找起。

  左一句「四鎮擄民為食」,又一句「四鎮驕橫不法,尾大不掉」。然後皇帝趙諶每隔幾天就收到一份彈劾:「河朔四鎮都統制呼延庚……」

  只要在皇帝心中種下一顆「河朔四鎮,藩鎮之亂」的種子,假以時日,這顆種子一定會生根發芽,成長壯大。

  呼延庚想通了這一點,便問:「臣斗膽問一句,河朔四鎮都統制這個差遣,是誰想出來的。」

  「定下來的時候,哀家不在場,聽說是黃鱔魚提的吧。」

  那就清楚了。最開始幾個御史提出防範河北藩鎮之禍,只是為了刷存在感。

  恰恰遇到趙諶剛剛登基,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也好,說是急於證明一下皇帝的權威也好,或者遵從祖訓也好,反正就拿第一個鎮撫使呼延庚開刀了。

  而有心人黃潛流抓住機會,又在差遣上留下一個暗樁,這才是個真正的殺招,皇帝對你起了疑心,難道還需要核實,還需要證據嗎?

  「既然今上疑心微臣,怎麼不把微臣召回汴梁呢?」

  「誰都知道,金賊並未死心,楊惟忠又不頂用,誰敢把你召回來呦。」

  既然要對付自己,又要依仗自己抵禦金賊。逡巡不敢進,又逡巡不甘退,看來趙諶登基,並沒有改變宋朝皇帝傻缺三連星的命運。

  看呼延庚不說話,朱鳳璉會錯了意,便安撫道:「庶康,你對大宋的功勞,誰也抹不掉,眼下暫時受些委屈,哀家定會補償你。」

  呼延庚自打和朱鳳英接觸後,面對朱鳳璉膽子更大了些,他接口問道:「聖人準備如何補償微臣。」

  「輕浮!放肆!」

  呼延庚不說話,朱鳳璉的口氣又變軟了:「你要如何補償?」

  「只求一睹天顏。」

  「大膽!」

  呼延庚又不說話了。

  屏風後嘆了口氣:「你走上前來,把頭伸到屏風後來。」

  呼延庚依言走上前去,伸到屏風後一看,朱鳳璉已經解下面紗,和呼延庚四目相對,她比當初在汴梁城外逃亡時白淨了許多。

  呼延庚比較了一下她和朱鳳英。

  朱鳳璉道:「退下吧,我讓你明日面聖,你可有什麼話要對皇帝說。」

  「微臣只有一份聖旨,要聖上兌現。」

  「什麼聖旨?」

  「將一干帝姬宗女交給末將抵充軍餉的聖旨。」

  在建康二年汴梁圍城的時候,范瓊抓了一千多帝姬宗女王妃,要去贖回二帝,當時朱鳳璉幫助皇帝下了一道聖旨,說這些帝姬宗女已經抵充軍餉,不能再讓范瓊抓走。

  「這,這不是當時為了糊弄范瓊……」

  「君無戲言。」

  「一千多帝姬宗女啊,就算我答應,皇帝答應,她們的家人也不會答應啊。」

  「當初范瓊抓她們的時候,可曾問過她們家人。」

  「庶康,你和我說這樣的狠話沒有用,絕沒有拿帝姬宗女當做貨物出讓的可能,庶康,你到底要做什麼?」

  「微臣的三個兄弟,邱穆陵仲廉,歩鹿孤樂平,普六茹伯盛三人,都已經獨當一面,微臣想替聖人,籠絡他們三人,招他們三人為駙馬」

  「一下子招三個駙馬?他們現在是何官階?」

  「武經大夫。」

  「他們和你同歲?」

  「是。」

  「二十歲而為鎮撫使,倒是前程遠大,我為皇嫂,樂見其成。不過本朝駙馬,斷沒有在外領軍的。」

  這話只能騙鬼,渤海郡王高懷德,就是駙馬領軍,不過他不能當面駁斥朱鳳璉,只是說:「他們三人提為鎮撫使,就是要限制微臣我,宰相們想通了這一點,就能破例吧。」

  「也對,讓童穆去想想辦法吧,哀家允了。」

  「聖旨里是一千個,這才三個。」

  「呼延庚,你到底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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