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怒海驚濤,重創松浦
「這些松浦黨俘虜該如何處置?」王煥問道。
劉承宗看著他,答道:「按樞府行文,是頭目押送耽羅島監禁,餘眾聽其自散。」
「自散」是陸北顧說給朝堂上的官員聽的,這樣聽起來似乎人道一些,會讓相關政令更好通過。
這也是因為,目前的大宋沿海並沒有經歷過倭人的襲擾,所以沒有切膚之痛。
所以很多官員就會難以理解,為什麼陸北顧要下令對萬里之外的倭人趕盡殺絕,與其還要解釋,不如直接這麼說,表面顯得人道一些,然後再讓水師將領們在實際過程中,按照倭王說的將松浦黨「以海寇論處」的口徑來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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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嘛。」
劉承宗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王煥心領神會。
他們都知道,這些松浦黨俘虜若散回平戶島,用不了多久又會聚成新的海盜團伙,所以肯定要斬草除根。
當夜,壹岐島上的清剿仍在繼續。
步卒分成小隊,沿著丘陵與海岸線搜剿潰兵。
島上是有一些土著的,他們與松浦黨素來不和,見宋軍登島,最初是驚懼,後來見宋
軍並未屠村掠財,便轉為觀望。
翌日,平戶港。
松浦久信正跟高麗商人喝得醉醺醺的,外面就有手下闖進來,附耳跟他低語了幾句。
「你說什麼?!」
松浦久信的酒意一下子就醒了。
他整個人跟個彈簧似得,從坐席上彈了起來。
「召人,快!」
很快,松浦四十八黨在平戶島的幾家首領就都被召過來了。
「卑鄙的宋人!竟敢偷襲我們的對馬島和壹岐島!」
「聽說還是大宰府召來的,這就是背叛!」
「八嘎!」
首領們都很憤怒,而且還有些恐懼。
大宰府跟宋軍聯手,這就相當於讓松浦黨兩面受敵,明眼人都知道,現在不僅僅是丟了兩個關鍵島嶼的事情了。
如果這兩方要趕盡殺絕,那麼松浦黨恐怕連平戶島乃至肥前國都保不住!
「宋人有多少船?」
「聽說大艦不少於三十艘,其餘中小船、哨船、運兵船、補給船,合起來怕有上百。」
「我們呢?」
「平戶港馬上能出動的戰船約一百八十艘,後續陸續可調者約二百艘,但其中堪戰的大船不超過三十艘。」
三百八十對一百,看似占優,但在座的都是風裡來浪里去的老海盜了,誰不知道海戰不是單純比數量呢?
松浦黨的船大多是百料以下的小型快船,能跳幫、縱火,獨獨不能遠距離硬撼。
而宋人的樓船一艘便頂松浦這邊十條船的體量,更是自帶砲車和床弩這種遠程投射手段的。
「不能不反擊。」
松浦久信拿了主意,並且解釋道:「若是不予以反擊,一旦宋軍艦隊在對馬、壹岐二島站穩腳跟,接下來保不齊就要跟大宰府一起進攻我們了......必須反擊,不管怎麼說,都得先削弱宋軍艦隊的力量,再嘗試把對馬島和壹岐島這兩處戰略要地奪回來。」
「在哪兒打?」
松浦久信對著海圖端詳了一番,然後說道。
「不能去進攻港口,那樣迴旋機動的空間過小,死路一條,也不能靠岸太近,咱們不知道宋軍有沒有在岸上部署床弩或者砲車。」
「在開闊海面打?」
有人提出異議,說道:「我們的船小,浪涌大的時候不好發揮。」
「浪涌是雙方的。」松浦久信說,「宋人的樓船看著唬人,其實在海上的穩定性也未必比我們好多少......在開闊海面打,船小人多反而有優勢,只要能纏上去,別讓他們拉開距離。」
「不知道宋軍是否是分兵駐守兩個島,若不來援呢?」
「那便各個擊破。」
松浦久信說道:「不管宋軍分不分兵,咱們都是絕對不能分兵的,全部主力出動,爭取一次吃掉。」
眾人互相對視,然後次第點頭。
「什麼時候打?」
「快。」松浦久信說,「宋人剛拿下二島,尚未站穩。等他們修葺了港防,耽羅島上的重型器械也運到了,我們便啃不動了......現在去集結所有能集結起來的力量,漲潮後便出發。」
劉承宗那邊在稍後就得知了松浦黨主力自平戶港出發的消息。
因為這種大規模集結,肯定是瞞不住人的,而在平戶港貿易的宋商里,就有他派出去的細作。
「松浦黨集結了至少二百艘戰船,自平戶島駛出,正北向壹岐島而來。」
「正面決戰。」
劉承宗的意圖其實跟當面的松浦黨差不多,那就是無論如何,都要嘗試在海戰中重創敵人,這樣才能以進為退,確保島嶼的固守。
海戰跟陸戰的形態是非常不同的,如果沒有艦隊的庇護,單靠島嶼上的守軍,幾乎不可能固守島嶼。
原因也很簡單,這些島嶼的物資都非常有限,自身無法供養大軍,同時又不可能處處設防,所以一旦失去制海權,敵人就可以隨心所欲地選擇登陸地點然後投送登陸部隊,讓島嶼上的守軍陷入絕對孤立。
因此,宋軍艦隊也很快開始起錨。
宋軍艦隊選擇的陣型是海鶻船列成雙隊,樓船居中壓陣,哨船群在外圍警戒,快船則跟在樓船後面。
當日下午。
宋軍七十餘艘戰船在壹岐島東北方向的海域聚齊,列成楔形陣。
而松浦黨的艦隊也發現了宋軍艦隊的位置,調整方向後向這裡駛來。
松浦久信下令道。
「傳令兩翼,往兩側拉開,不要跟他們的樓船正面對撞,中路用我們的大船稍加牽制,兩翼插進去攪他的陣,距離近了嘗試奪船。」
「不火攻嗎?」
「不火攻,我們中大型戰船數量不夠也建造不了,借著這個機會能跳幫奪船為己所用最好。」
「好。」
松浦黨所控制的平戶港,只具備建造小型戰船和維修中小型商船的能力,不具備建造中大型船隻的能力,這也是一直以來限制他們發展的瓶頸。
因此,對於這群海盜來講,如果能在戰場上繳獲中大型船隻,然後拿來加強自己的力
量,那是最好不過的。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他們不會去選擇燒毀敵方的中大型船隻,而是會選擇跳幫作戰來奪船。
松浦黨的船隊開始變陣。
左右兩翼各約百餘艘中小戰船向外海散開,像兩隻展開的大雁翅膀,中路的三十餘艘大船則排成縱列,緩緩向宋軍楔形陣的尖端壓去。
劉承宗的視線越過對面的船陣,落在那兩隻正往兩側延伸的翅膀上。
他轉身對王煥說:「敵人是要用兩翼包抄,攪亂我們的陣,然後衝進來打跳幫。」
「怎麼破?」
「他要攪,我們也攪。」
劉承宗說道:「我軍左翼海鶻船前出,攔住敵軍右翼的快船,不要跟他打跳幫,用弩箭往遠里削,我軍右翼同樣去攔住左翼,中路樓船壓住陣腳,快船群藏在樓船後面,等兩翼交火之後嘗試去用火藥桶燒敵軍的大船。」
王煥有些不忍:「這樣快船的傷亡會很大,不能嘗試用砲車投擲火藥桶嗎?」
「不行,砲車在海上投射不穩定,十能中一都算燒高香了,我們沒有足夠的時間和距離去慢慢投擲了。」
「那我去帶隊沖。」王煥說。
劉承宗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松浦黨的左翼最先撞上宋軍的右翼海鵑船。
這些快船乘著午後的東南風,張滿帆,吃水淺,船速極快,就跟離弦之箭一樣,它們都是從外海兜過來的,企圖繞過宋軍楔形陣的右側,然後直插後方。
然而沒等它們繞過去,宋軍的海鶻船已經變陣橫在了它們的去路上。
海鶻船側舷的弩窗同時打開,第一輪弩矢齊射,鐵鏃穿浪而過,將沖在最前的數艘快船船頭釘成篩子。
船上的松浦黨海盜被弩矢穿透,慘叫著墜海,海面頓時冒出不少血泡。
然而松浦黨的快船實在是太多了。
一輪弩矢只削掉最前一層,後面的船毫不停留,踏著前船的殘骸繼續往前涌。
怎麼說呢?
這種場面,就像是一群劈頭蓋臉衝過來的馬蜂一樣。
宋軍右翼的局勢很快便吃緊了。
海鵑船的弩手們拼命絞弦,弩矢一輪接一輪地潑出去,可松浦黨的快船還是在不斷地逼近著,最近的一艘已距右翼最外緣的海鶻船不到五十步。
那艘快船上,一名松浦黨的海盜頭目正揮著刀命令櫓手加速,其餘海盜口銜短刀,伏在舷後,只等撞上船舷便跳幫。
就在此時,宋軍艦隊中路的樓船動了。
數艘樓船緩緩前移,船上的梢砲開始發威,石彈連珠般越過右翼海鶻船的頭頂,砸進松浦黨快船群里。
一艘快船被石彈「砰」地一聲正中船腹,當場就攔腰斷成兩截,船上的海盜被拋上半空,又重重砸進海里......會游泳也活不了,這種情況大概率都是已經被砸暈過去了。
石彈之後是弩車。
樓船非常高,所以弩車架在上層甲板上的,能居高臨下進行射擊,弩矢是斜著潑進松浦黨的船群里,穿透力比海鶻船的側舷弩更強。
在中路樓船的支援下,宋軍右翼的壓力稍稍緩解。
但左翼的局勢卻變得更糟了。
左翼的海鵑船同樣面對上百艘松浦黨快船的衝擊,但這裡的風向更偏南,松浦黨的快船順風,衝擊速度更快。
一艘海鶻船已被三艘快船咬住,船舷上釘滿了松浦黨拋來的鉤爪,數十名海盜正攀著鉤爪往甲板上翻。
就在這時,王煥帶著快船群從樓船後面沖了出來。
這些哨船個頭極小,每艘只載十來名士卒,船頭堆著火藥桶,它們借著樓船的掩護,繞過中路戰場,直撲松浦黨中路的那些大船。
松浦久信在望台上看得分明。
他面色驟變,厲聲喝道:「攔那些小船!」
中路大船上的松浦黨弓箭手們紛紛彎弓搭箭,箭雨如蝗,撲向那些不要命的宋軍快船。
快船無遮無攔,士卒們只能舉著盾牌硬扛。
王煥眼見著身旁一艘哨船的櫓手被箭射穿脖頸,「呃」地悶哼一聲便栽入了水中,船在海上打橫,過了幾息才被人接過櫓。
但宋軍左右兩翼此前面臨的困境,此時松浦黨的中路大船也在面臨,那就是快船的速度快且分散,所以是很難阻止的。
這些宋軍快船從不同方向突入中路,松浦黨的弓箭手根本攔不過來。
而宋軍的火攻手段跟松浦黨不同,宋軍是直接用快船裝載火藥桶的,這玩意可比松浦黨手裡的火油罐猛多了。
很快,就有第一艘宋軍快船撞上了松浦黨中路最外緣的一艘大船,火藥桶爆炸,直接把整艘大船都給點燃了。
那艘大船上松浦黨海盜們紛紛棄船跳海,有的人身上已經著了火,慘叫著撲進海里,海水「嗤」地騰起一團白汽。
第一艘之後是第二艘。
松浦久信站在望台上,看著自己中路的大船一艘接一艘地變成火炬,終於繃不住了。
「傳令兩翼的小船收回來!收回來保大船!」
松浦黨的兩翼正與宋軍的海鵑船纏鬥,接到收攏命令時,左翼已經有些收不住。
它們這些快船沖得太靠前,掉頭便意味著將暴露側舷,況且很多都已經開始跳幫戰了,怎麼可能現在放棄呢?
嗯,要是海盜真的那麼令行禁止,那他們也不是海盜了。
再加上海上跟陸上不同,海戰的戰場縱深和寬度都非常廣大,鳴金、擂鼓和號角是行不通的,只能靠旗語,而這時候哪有那麼多時間去分辨旗語呢?
所以整個海面的戰局開始變得極度混亂了起來。
右翼倒是有本家是聽命令的,回來救場的時候相對從容,但也折損了十來艘船。
松浦久信的中路大船已被燒毀十之三四,剩餘的還在拼命躲那些不要命的宋軍快船。
過了半天,他終於等到了右翼的回援,可惜已經有些遲了。
這場大海戰,雙方一直鏖戰到了天黑,最後以松浦黨的主動撤退作為結局。
而宋軍艦隊這邊,劉承宗沒有下令追擊。
對於宋軍來講,此役極大地殺傷了松浦黨水師的有生力量,確保了能夠守住剛剛奪下來的對馬、壹岐二島,就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