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問罪 招撫與騎兵
福寧殿東暖閣。
樞密使文彥博、樞密副使呂公弼、陳昇之,宰相韓琦、次相曾公亮,三司使韓絳六位重臣剛剛奉召而入。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𝓽𝓽𝓴.𝓽𝔀超讚 】
官家趙曙正背手立於巨幅西北輿圖前,聞報轉身,坐回御座。
「都到了。石全彬,將皇城司邊關急報,告知諸公。」
「是。」石全彬展開西北急件,朗聲念道:「四月十七日夜,西夏國主李諒祚,暴崩於興慶府宮中。其長子秉常年甫六齡,已於靈前即位,尊生母梁氏為太后,臨朝稱制。國舅梁乙埋總攬內外軍政。」
「另據保安軍探報,我朝知保安軍楊定及從屬十餘人,疑為夏人設計誘捕,已於日前遇害,首級傳示橫山諸部。」
「西夏興慶府詔令頻傳,銀、夏、宥、蘭諸州監軍司皆有兵馬異動。綏德城外,夏人斥候出沒較往日頻繁數倍,恐有報復尋釁之兆。急報如上,伏乞聖裁。」
「李諒祚死了?」三司使韓絳有些難以置信。
樞密副使陳昇之語氣激動:「陛下,此乃天賜良機啊!夏主暴崩,主少國疑,母后臨朝,外戚秉政————此西夏國運衰微、人心離亂之時!」
「臣請發傾國之兵,直搗興慶,一舉蕩平西夏,永絕西北邊患!」
「陳公慎言!」次相曾公亮聞聽臉色驟變,急聲道:「陛下,萬不可聽此激憤之言!發傾國之兵,談何容易?自汴京至興慶,兩千五百餘里,山川險阻。」
「傾國大軍遠征,至少起兵二十萬,民夫後勤需三十萬,合計五十萬,日費何止萬金,糧道何以保障?關中存糧有限,長途轉運,損耗幾何?此絕非意氣用事之時!」
「曾次相!」陳昇之面色漲紅,「鼠目寸光!此時不取,更待何時?難道等梁氏坐穩,整合諸部,再養成大患?」
「西夏撮爾小邦,全賴李元昊、李諒祚父子之兇悍。今幼主孱弱,婦人當國,外戚弄權,此滅國之兆!稍有遲疑,遺悔千古!」
「陳公!」曾公亮毫不退讓,「滅國?拿什麼滅?西夏立國數十年,控弦之士數十萬,橫山天險,鐵鷂子精銳未損!」
「我軍步卒為主,勞師遠征,深入不毛,若戰事遷延,或遼人異動,前有堅城,後路堪憂!此非滅國之機,實取禍之道!」
趙曙抬手,止住爭論,目光看向宰相韓琦。
韓琦會意,微微欠身:「陛下,諸公,且聽老臣一言。滅夏,乃我大宋自真廟、仁廟以來無數邊臣夢寐之事,老臣亦無日敢忘。」
「然欲行此事,需看天時、地利、人和。今李諒祚雖死,西夏筋骨未損。鐵鷂子何在?橫山蕃部數十萬帳何在?興慶府、西平府高牆深池何在?皆在。」
他看向曾公亮,「曾次相所慮,公忠體國。糧道千里,實為命門。西夏多沙磧荒原,補給線綿長脆弱,若夏人以輕騎擾我糧道、斷我歸路,數十萬大軍危如累卵。此其一。」
「故當務之急,非遠征滅國,而是固本!」
「固綏德之本,固橫山之本。先將綏德打造得固若金湯,安撫新附,招誘諸蕃。然後以綏德為基,步步為營,徐徐蠶食,將橫山諸隘一寸一寸納入我手。」
「待橫山天險盡為我有,西夏門戶洞開,騎兵練成,府庫充盈,屆時再議犁庭掃穴,方是水到渠成。」
他微微躬身,「陛下,滅夏之心,朝野皆有。然滅夏之機,不在今日躁進,而在明日深耕。此刻妄動,若勝是僥倖,敗則國本動搖。老臣請陛下慎之。」
文彥博亦躬身:「韓相公老成謀國,此時非進取良機,而是固守良機。」
趙曙點頭:「滅夏之議,時機未到,當固守根基,徐徐圖之,此事不議!」
「今日請諸公到處,為眼下三件要事,一件都拖延不得。」
「其一,楊定被殺!」趙曙聲音帶著怒火,「我朝命官,堂堂知保安軍,竟被夏人設計誘殺,懸首橫山!此非獨殺楊定一人,是在辱我大宋國體!此事絕不能善了!」
文彥博當即出聲道:「陛下,當即刻以樞密院、政事堂聯署擬國書,遣使星夜馳往興慶府,嚴詞詰問西夏,限其半月之內交出主謀兇犯及楊定遺體,並賠償銀絹各五萬!」
曾公亮拱手:「陛下,夏人新失綏州,誘殺楊定,是為報復。此時嚴詞索凶,彼必不肯交,反而可能藉機煽動諸部與我為敵。是否暫緩施壓,先加固邊防?」
文彥博搖頭:「曾次相所慮不無道理,但此事不能遷延。一來,國體尊嚴,必須聲索。」
「二來,李諒祚新喪,梁氏兄妹初掌權柄,內部未穩。我朝如此強硬,彼必疑懼,更需花費精力彈壓內部、提防報復,短時間內反而不敢大舉興兵。」
「三來,這一來一回交涉拖延,至少可為綏德城爭取數月時間。此乃以外交之爭,為鞏固綏德城爭取時間。」
眾臣點頭。趙曙見共識已成,一錘定音:「准卿所奏,即刻遣使以國書斥責,令其交出兇手,並索要賠償!」
「其二,招撫。」趙曙繼續道,「種諤拿下綏德,夏人必來爭奪,僅靠增兵五千守城,終非長久之計。招撫勢在必行,不容鬆懈。」
他看向文彥博,「橫山諸蕃部,招撫如何?」
文彥博搖搖頭:「回陛下,種諤、郭逵已多方接觸。然諸部酋長多持兩端,首鼠觀望
」
o
「彼等皆言:大宋雖得綏德,能否長久固守,猶未可知。此時押注風險太大。故應者寥寥,多是索要錢糧,虛與委蛇。」
「那就繼續加碼!此時西夏國內人心惶惶,此乃招撫良機,斷不可失!」趙曙明確道。
「傳旨四路:歸附諸部,草場予以承認,首領授官給俸,部眾編蕃兵享餉、從商優先榷場。助我或中立者,賞賜加倍。」
「其三,戰馬!我朝缺馬,步卒難敵騎兵。」
「王韶已領年易三千良馬之任,著樞密院、殿前司,從捧日、天武、龍衛等上四軍及西北邊軍,遴選善騎射、通蕃情者一千五百人,另立輕騎軍,暫駐古渭寨,由張守約兼領訓練。」
「一年後,朕要看到一千五百輕騎軍成!」
韓絳硬著頭皮道:「陛下,現下軍士已一百二十萬有餘,另立騎兵,人馬嚼用、兵甲器杖、餉銀犒賞,歲費恐不下五十萬貫!」
「韓卿!」趙曙打斷他道,「朕知你掌邦計,錙銖必較乃職責所在。然有些錢,不能省!」
「與西夏之爭,是國運之爭!今日捨不得五十萬貫養馬練兵,他日就可能耗費千萬
貫!馬要買,兵要練,此事無須再議!」
韓絳只得躬身:「臣遵旨!必竭盡全力籌措錢糧,以應邊需。」
「還有一長遠之事。」趙曙起身走到輿圖前,指尖最終停在橫山以北、距離綏德城約兩百餘里的一片空白處,用力一點。
「朕思之多日,將來,要在這裡築一座城。」
韓琦湊近細看,倒吸一口涼氣:「陛下所指,可是無定河上游、彌陀洞以東的羅兀城故地?」
「此乃昔日范雍相公所築,後廢棄,其地已在西夏實控的銀州境內,深入近百里!」
趙曙搖搖頭,「不是羅兀城舊址,是比羅兀更前出三十里,扼守無定河與明堂川交匯處的險要之地。」
文彥博也吃了一驚,「陛下,此地懸軍深入,遠懸敵境,糧道如何保障?如何守御?」
「所以不是現在築。待綏德穩固,橫山諸蕃招撫有成,我輕騎兵初成戰力之後。」
趙曙手指從綏德出發,向西北劃出一條曲折而堅定的線。
「屆時,以綏德為根基,向西、向北,沿無定河谷、明堂川等要道,擇險築堡。」
「一年一城或一大寨,三年至少三城,連點成線,互為特角。」
「每築一城,便前進一步,屯田、戍守、招誘附近蕃部,擠壓夏人生存空間,將橫山北麓一點點啃下來。」
「三年,朕要橫山蕃部盡為我有;五年,朕要讓大宋的烽堠立在無定河上游,讓西夏銀、夏、宥諸州皆在我兵鋒威脅之下。」
殿中一時寂靜。這不是一時激憤的滅國狂想,分明是一個步步為營的戰略藍圖。
還是韓琦率先打破沉默:「陛下深謀遠慮,老臣嘆服。此穩紮穩打、以守為攻、以築代戰之策,實乃制夏之上策。老臣附議。」
文彥博、呂公弼、陳昇之、曾公亮、韓絳臉色數變,並不應聲。
趙曙臉色平靜,並不意外,如此大事,哪能寥寥數語,頃刻而定。事情太複雜,但不妨他先畫個大餅。
他頓了頓,還是拉回今日主題:「今日擬定問罪、招撫、騎兵三事,中書門下儘快擬旨,問罪使團儘快派出!」
眾臣魚貫而出,趙曙則看向韓琦:「韓相公,還請留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