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二十人入館閣

  第105章 二十人入館閣

  福寧殿東暖閣,四道紫袍身影肅立。

  韓琦率先上前,將一卷淡黃綾面的冊子雙手呈上:「陛下,臣等依詔,各舉可試館職者五人,名冊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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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曙接過,這是政事堂、樞密院兩府四位老臣反覆斟酌後形成的二十人可試館閣名單。

  他展開冊子,目光剛落在名單上,心頭就一震:

  章惇、劉放、劉摯、蔡延慶、夏倚、王汾、葉均、胡宗愈、王存、李常、張公裕、王介、蘇稅、安燾、蒲宗孟、陳侗、陳睦、李清臣、朱初平、黃履。

  沒想到歐陽修獨對後疏通的館閣之路,這四位宰執大臣推薦的館閣之才,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這二十人名單中,有三個未來宰相(章惇、劉摯、李清臣),有五個未來執政(副宰相級別),有兩個史學大家,其餘皆成館閣學士、六部尚書、各路監司。」

  他們四人這一把舉薦的,差不多是二十年後大宋朝堂的半壁江山。

  章惇,哲宗朝的獨相,主持紹述」,盡復新法。後世史書雖將他列入《奸臣傳》,但也實是北宋後期最有魄力的改革者無疑。

  劉摯,元祐更化核心人物,史書稱他忠直」,舊黨領袖,官至宰相。與章惇乃是生死政敵。

  劉放:協助司馬光修成《資治通鑑》;專治漢史:成為北宋最頂尖的史學家。

  李清臣、黃履、蒲宗孟、陳睦————每一個名字,都能在史冊里,找到他們或顯或晦的軌跡。

  「諸卿所舉,」趙曙抬起頭,看向四人,還是循著慣例問道,「可都確有其才?」

  韓琦躬身一禮:「陛下,臣所舉五人,蔡延慶在陝西理刑,斷獄明允;夏倚掌三司度支,精於錢穀:王汾、葉均文章典重,有古風:劉放博聞強記,尤精漢史。此五人,臣皆曾面考其實,非虛舉也。」

  其餘三人也依次陳說,某人在某地某事,展何才具,現任何職,有何著述,沒有虛誇,全是實績。

  趙曙聽完,面露喜色道:「二十人,確乎英才。朕意,一併召試!」

  韓琦神色凝重,終是忍不住道:「陛下,二十人同試————恐有不便。崇政殿設座、備題、監考,諸事繁冗。且一次進二十人,恐開幸進之門,朝野或將非議。」

  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陛下,步子太大了,容易扯著蛋。咱們慢慢來。

  趙曙知道韓琦的顧慮,大宋百年成規,一朝驟改,牽動的會是整個官僚體系的神經。

  那些熬了十年、甚至二十年資歷的館閣舊人怎麼看?那些等著「年勞」升遷的選人怎麼想?

  本來朝堂的平衡,往往就繫於這些微妙的「慣例」。二十人一下子湧入,這些微妙平衡可能會被打破。

  趙曙心中明白,但他根本不在乎。哪有皇帝嫌棄人才多的道理?更何況,四個宰執親自舉薦,都舉到他心窩裡了,何不成人之美?

  他一直在努力當個明主,既然四位宰執大臣親自把這些人都送到眼前,他焉有不收下之理?

  「韓相,諸卿所舉這二十人,可有一人是濫竽充數?可有一人是因親故之情?可有一人————是諸位不敢擔保其才的?」

  韓琦肅然:「臣以名譽擔保,所舉五人,皆為實才。」

  曾公亮、歐陽修、文彥博齊齊躬身:「臣等亦敢擔保。」

  「那便好了。」趙曙將名冊輕輕放在御案上,「既委公等舉之,」

  「苟賢,豈患多也?」

  韓琦懂了,官家說六個字背後,是信任,也是決心:

  我相信你們舉的都是真賢才,既是賢才,再多我也要。

  「老臣————明白了。」韓琦躬身道,「然實務確有難處。可否分批召試?首批十人,余者待闕再試?」

  這是老成謀國之見。既遂了皇帝廣納賢才之意,也給了朝堂緩衝之機。

  但趙曙竟然還是搖了搖頭。

  「不。」趙曙聲音斬釘截鐵,「二十人,全部召試!一次考完,一次定奪。」

  他看著韓琦,給了他一個定心丸:「韓相,朕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假若這二十人果真是大宋未來棟樑,現在因擔心人多」,而讓他們在下面苦等、蹉跎————豈是明智之舉?」

  「朕意,詔此二十人,十日後於崇政殿召試!」

  十日後,崇政殿。

  晨光透窗時,二十張紫檀長案已按品字形排開。每張案上文房四寶齊備,一方歙硯,兩支湖筆,一疊御製宣紙。

  二十人立於殿中。在清冷的晨光中,等待一場決定他們一生的考試。

  趙曙端坐御座,這一刻,他感覺自己站在時間的河岸上,看著這些尚未完全展開的人生,如何在他手中,被引向另一條河道。

  原本,章惇的銳進,會讓他成為改革的利刃,也會讓他成為黨爭的焦點。

  劉放的厚重,會讓他成為文化的基石,也會讓他顯得「保守」;劉摯的直率,會讓他贏得清譽,也會讓他屢遭貶斥;蔡延慶的務實,會讓他成為能吏,也會讓他在激流中艱難求存————

  但那是歷史,此刻,在這個清晨,他們都還只是懷揣理想的年輕人,都還有無限可能。

  「諸卿,今日召試,只一場。」趙曙聲音在大殿中響起。

  「朕出一題,諸卿作策論一篇。不限文體,不限字數,唯求真知,灼見,膽識,胸懷」」

  。

  「朕要看的,不是文章花團錦簇,而是諸卿心裡裝著怎樣的天下,肩上敢扛怎樣的江山。」

  二十雙眼睛抬起,有震驚,有興奮,有沉思,有灼熱。

  翰林學士王珪展開黃卷,朗聲宣讀:「問:我朝內有何憂,外有何患?解憂弭患,當以何者為先,何者為急?諸卿可直抒胸臆,言無忌諱。」」

  題目念出,殿中一片沉寂。

  這題目,已不是尋常經義詩賦,而是真正的「國是策問」。要直指時弊,要剖析癥結,要提出方略...

  片刻後,殿中只聞墨錠在硯台上轉動的輕響。

  兩個時辰後,二十份策論呈上御案。

  二十篇策論,二十種風格,二十個視角。

  四位宰執大臣,兩位翰林學士,連同當今陛下,一起細細閱過。

  趙曙看得認真:章惇的「變法為先」,劉放的「固本培元」,劉摯的「內憂在黨爭」,蔡延慶的「肅吏治、修軍政」......

  六人閱畢,韓琦再次出列,躬身道:「陛下,二十人皆才,文章篇篇紮實。然館閣員額有定,朝議有常。臣等議,可否折中,取半以顯慎重?」

  趙曙聽罷,淡淡一笑:「既言皆才,又何來取半」之說?」

  「此二十篇策論,既然無一篇是庸作,無一人是庸才。」

  「朕意,今日召試之二十人,全部取中,全部入館閣!」

  韓琦、曾公亮、歐陽修、文彥博、王珪、馮京六人面露驚容。

  「陛下,」韓琦忍不住勸諫道,「陛下,二十人全入,館閣員額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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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館閣員額不夠,就增。」趙曙大手一揮,打斷韓琦,豪氣萬千。

  「崇文院、秘閣、史館、昭文館、集賢院————朕的五個館閣,怎麼就塞不下二十個校書郎了?」

  「館閣是死的,規矩是人定的。豈有因規矩僵死,而讓活人枯等的道理?」

  趙曙起身,走到殿中。

  二十張年輕面孔仰望著他,有人手指微顫,有人喉結滾動。

  「入館閣,不是功成,是開始。自明日起,你們全數入館閣!」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每三月一考。辦實事、見實績的,擢升;混日子、無建樹的,黜退。館閣——不養庸人!」

  殿中落針可聞,人人肅然。

  「今日你們二十人同榜入館,是機緣,更是考驗。」

  「然,同榜是緣分,不是朋黨。他日為官,當以國事論是非,以百姓量得失。」

  「若有人敢以同年」劃線,以門戶立派,」他語氣加重,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眾人。

  「朕,絕不輕饒!」

  二十人深深拜伏,額觸金磚。再拜退出大殿時,腳步都還有些發飄。

  消息當日下午就傳遍汴京。

  二十人全數入館閣!朝野震動。

  有人贊皇帝「求賢若渴,古今罕有」,有人憂「驟進太多,恐亂成法」,有人冷笑「且看這二十人,能成什麼氣候」。

  但無論如何,歐陽參政獨立進言,建議陛下暢通館閣之路,官家已然從善如流,變成現實!

  當夜,趙曙用硃筆,在二十人名字旁,寫下簡短批註:

  章惇旁註:「銳劍,當磨其鋒,斂其芒,引其向。」

  劉摯旁註:「直尺,當正其行,護其節,惜其才。」

  「此二十人,便是大宋二十年後的朝堂筋骨。」

  趙曙放下筆,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心思微動。

  筋骨要強,更要正。強在才具,正在品格。

  今日之後,這二十人將進入帝國的肌體深處,他們的成長,便是這個王朝未來的模樣。

  他會看著他們,用他們,磨礪他們。讓銳進的知進退,讓剛直的懂策略,讓厚重的能任事,讓務實的見格局。

  朝堂不該只有一種聲音、一種人。有章惇的銳,就要有劉摯的直;有劉放的厚,就要有蔡延慶的實。彼此制衡,方能穩健前行。

  路,已經鋪好了。

  人,已經就位了。

  現在,就看這二十位未來的宰執、能臣、史家,如何在他鋪就的舞台上,寫下屬於他們自己的新章了。

  他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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