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詠是心善之人,本不欲用這種辦法的……
本還想著以拉攏分化離間為目的……
奈何,世間之事,千變萬化,事已至此,等不得那些時間了,也不在乎那麼多了……
此時此刻,狄詠就一個目的,不管這些敵烈人烏古人是不是會對他有仇恨,也不管以後統治是不是會有麻煩……
更不管一場可能到來的硬碰硬的戰爭是不是會讓宋人損失更多……
狄詠要這河董城,要快速!更要把蕭羅這支軍隊擊破,也要快速!
唯有如此,這一個月才更容易堅持,否則真讓遼人大軍幾面圍堵在此,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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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點,達旦人也好,謨葛失與室韋人也罷,這些人,都得沾滿鮮血!沾滿草原人的鮮血!讓他們再次背叛的代價越來越大!
狄詠心善,向來見不得這般場景,他一直仰著頭……一直昂著頭!
他必然是看不見幾歲的孩童在鐵蹄之下被碾壓成肉泥,被碾進春日的泥土裡,被埋葬在青草的根系之中……
他只看得見城頭之上的那些王公貴族又聚在一起說話了……
「蕭使,蕭使……」素沽可汗兩眼通紅……
「不必多言,不可出城!」蕭羅厲聲說道。
「那都是我烏古子民啊……我家長子,興許也在其中啊……出城一戰吧!與其如此苟且偷生,何不奮力一搏呢?」素沽摸著眼淚……
「是啊,我敵烈人也在其中,我家父汗在城外如四處躲避如喪家之犬,何以還能如此安坐?」
蕭羅說了一句話:「你父汗若是死了,你豈不就是敵烈八部之主?」
對,敵烈也是八部!
蕭羅這話,雖然難聽,但草原上,有時候就是這麼……殘忍而現實,兒子殺父親的事情,哪一部哪一族,都是不少見的事情。
「若是如此放任,我父汗若是死了,我又以何威望領八部之眾?」這說話的人,也可稱之為王子,乞布斯王子,或者奇布希,或者契卜希……
「不論如何,再等幾日,所有人不可出城!」蕭羅已然在用盡全力維繫著局面。
三四萬羊群,在馬蹄之上哀嚎慘叫,甚至有許多人已經湧向了城門之下……
就三丈高的城牆,上面的人看著下面的人,下面的人呼喊著上面的人,城牆上已然放下了長繩……
「爬上來,快爬啊……」
「快,不要互相搶啊,一個一個爬,快爬啊……」
抓著繩子往牆上爬,這些老弱婦孺,餓了許多日,又有幾個真能爬上去?
十歲出頭的孩子,奮力往上爬著……
遠處奔來的達旦人,拉弓放箭,一氣呵成,再把這孩童從城牆上射落下來……
看得遠處華蓋下的大王狄詠微微閉眼,當真不忍直視,口中還道:「還別說,這些草原人,射術當真不差,一個個準頭極高!這一點甚至勝過大宋兒郎……」
劉法接了一語:「就是他們的弓弩造作差了點……」
狄詠點著頭,知道劉法的什麼意思……要說弓弩製作,不論從原材料還是工藝來說,大宋當真是天下最強,最初的時候,党項也極強。
劉法起了話頭,便也隨即又問一語:「太傅,這城池裡的人會開門嗎?」
狄詠搖搖頭:「倒也不知,不過依某所想,若是蕭特末在此,這城池便是萬萬不可能打開的,但若是蕭羅在此,這城池,興許真會打開!」
人對於事而言,有時候就是有這種巨大的差別!
劉法半懂不懂,微微點頭,似乎明白了一點,又說:「那蕭特末肯定不在此……若是此門一開,末將就依照太傅先前之部署,立馬率前鋒猛衝,必不讓這城門再關上了……」
「等著吧……」狄詠點著頭。
城池,依舊久久不開……
這嬉戲的場面也越發的殘忍……
城頭之上拋下來的繩索,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人在往城牆上爬……
箭矢如雨亂飛……
偏偏城頭上的箭矢卻並不向外射,興許是沒有命令,更多是因為好幾萬人的場面,犬牙交錯無數,若城頭真起箭雨,便也不知射死的敵人多還是自家老弱多……
城頭之上,人人動容,沒有一個人不是雙眼通紅睚眥欲裂,不知多好人流著淚水呼喊著,催促著那些半大的孩童快快使勁爬,快點爬上來。
城頭之下的孩童也再不斷呼喊:「我爬不上去啊,我餓了幾天了……快快出來救我啊……」
甚至還有僥倖遇到家人的,父親就在城頭上,兒子就在城牆下,那兒子激動不已在喊:「父親,父親,父親……」
那父親已然在往城垛而去,卻被左右拉住,就聽他大喊:「沒事沒事,就讓我下去,我下去背著我兒爬上來,片刻就回,片刻就回啊……」
卻是左右之人依舊不松,緊緊拉住,不讓他下去……還有左右之人對著下面喊:「孩子,你自己快爬上來,自己爬啊……」
孩童看到了父親,受到了巨大的鼓舞,擠到頭前,抓著繩子,仿佛全身有莫大的力氣,不斷往上爬,一邊爬一邊喊:「父親,我馬上爬上來了,馬上就上來了……」
一支羽箭,從後面七八十步而來,精準而又無情,穩穩釘孩童的背上,那孩童只覺得背後一冷,並不疼痛,抬頭看了看,然後就覺得剛才那莫大的力氣,忽然為之一空,仿佛渾身的氣力被抽空了一般,身形一抽搐,已然高在兩丈的瘦弱身體,就這麼跌落而下……
「父親父親……」半空之中,還有他絕望的呼喊……
那父親只感覺左右拉拽的力氣一松,他呼喊著,抓住繩索,往城下去,呼喊著:「兒啊,兒啊……」
有人開始下城了,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英雄男兒,哪裡都不少……
蕭羅看著許多人用繩子從城牆上下去,大急,開口大喊:「放箭,放箭,皆放箭!」
慘烈……
狄詠仿佛自己還要尋一些心理安慰,他與劉法說道:「這般之法,本就是草原之法……」
是的,狄詠說的沒錯,這種作戰之法,一百多年後統一草原的蒙古人,用得最多!也用得最殘忍最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