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請狄郎品鑑

    渭南郡王府里,狄詠會倒是開完了,工作還在繼續,案頭之上,各地匯總過來的糧草數據,等著狄詠分配,哪些送到河北,哪些送到太原,什麼時間點送到……

    這也是技術活,需要一個前瞻性,對戰爭的前瞻把握……

    門口牛勇站著,欲言又止幾番,只因為他也為難,遼國的皇后,準確點,遼國的廢后,在門口一直不走,非要見狄相公,趕都趕不走……

    「什麼事?」狄詠抬頭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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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勇也就是等著狄詠發現自己而問,立馬答道:「遼國廢后,在門口非要見相公,說是見不到相公就一直等……說是要見相公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狄詠重複一語,他如今早已心硬如鐵,至少,他自我催眠的心硬如鐵!「是來生」這種話都說過了。

    仔細一想,倒也真是最後一面,此去邊境,必然開戰,一旦開戰,那就是不死不休,這遼國質子如果那時候還在汴京,必是眾矢之的,甚至連百姓都要圍著來喊打喊殺……

    兩國開戰,殺質子,那也是正常操作。

    或者,開戰還有至少三四個月,遼人頻頻遣使來要人,放回去,那也是見不著了的。

    其實狄詠不願去想這質子該怎麼處理……有意避免,免得自己有感情傾向,質子是死是活,他不願管。

    偏偏這質子他媽,要來見最後一面……

    狄詠猶豫……

    牛勇問道:「相公,要不,小的再去把他們趕走?那雲奴也忒不懂事了,卻也管不住這廢后了不成?」

    「算了,教他進來吧……」狄詠擺擺手,終究還是見一下這最後一面,渣男,終究也有心虛與愧疚。

    「哦,好!」牛勇轉頭去領人。

    片刻之後,蕭觀音就坐在了狄詠面前,雲奴站在身後。

    雲奴依舊緊張不已,雖然努力克制,卻還是有一些緊張模樣,狄詠倒是沒有在意雲奴,而是看著蕭觀音,說道:「這兩天,我就要出發巡邊了……」

    「嗯,妾身知道……」蕭觀音點點頭,輕聲細語,她今日來,有目的,自己的目的,最後一面也是目的,最後一面之外,她還想試試能不能不是來生。

    「那個……」沒看到蕭觀音還好,真當面看到了蕭觀音,狄詠心虛慚愧皆在心中,仿佛自己辜負了一份美好……

    「子道想說什麼?」蕭觀音微微抬頭,眼神之中,柔情似水,哀怨若隱若現……

    這眼神一對,狄詠更是覺得自己真不是個人,真不是個男人……卻又自我催眠,以往都太心善了,這回一定要做個心硬如鐵的理性人!

    「我想說……唉……終究是我對不住你……若有來生,定不是這般,只奈何天意弄人……」狄詠安慰著蕭觀音,也安慰自己。

    「你我相交,發乎於情,止乎於禮,自是君子之交!」蕭觀音點著頭,接受狄詠這份歉意。

    狄詠終於關注了一下雲奴,看雲奴緊張模樣,只以為雲奴是擔心自己又聽到了不該聽的話語,抬手擺了擺:「雲奴,你門外候著去……」

    「奴婢遵命……」雲奴一福,躬身後退,卻又微微抬頭看了一眼狄詠……退到了門外……

    如此,兩人相對了,書房不大,狄詠深吸一口氣,嘆息:「非不願也,實在是不能也……就如你說,何不相逢未嫁時……到得此時,已然要作別了,也不必藏著掖著,兩國開戰在即,遼國在備戰,大宋也在備戰,此去,烽火狼煙,你若回去了,也一定要注意安全,興許,還有再見之日……」

    狄詠說了一句真話,非不願,實不能,此時此刻,他不能與蕭觀音在汴京發生點什麼,一個大宋宰相,一個遼國皇后,怎麼能?

    

    狄詠還說了一句真話,讓蕭觀音在兵荒馬亂里注意安全,如果有那一日,遼國覆滅了,蕭觀音還在,興許,能了!

    或者,最好,蕭觀音能變成俘虜,最好是狄詠親手俘虜,軍中藏得住事,京城,是藏不住事的地方。

    蕭觀音顯然想不到狄詠話語裡藏著的這些,她向來不是扭扭捏捏的人,聽得狄詠這一番話語,直白來了一語:「離別在即,興許此生再也不得見,可還能有半刻溫存?就如昔日,妾身來撫琴,子道來填詞,妾身來斟酒,子道來同飲,可好?」

    狄詠搖著頭,搖頭:「好……」

    蕭觀音莞爾一笑,笑得仿佛就如昔日燕京城皇宮的那一夜。

    「雲奴……」狄詠喊了一語。

    雲奴進來,只等吩咐。

    琴,酒,菜,筆墨紙硯就在狄詠面前……案頭上的諸多文書,狄詠親手搬到一旁。

    座椅也來,蕭觀音就坐在狄詠辦公的高案對面,高案寬大,寬有一米多,長有兩三米……菜色幾樣,都是臨時的小菜,筆墨擺開……

    蕭觀音給狄詠斟酒,然後端盞,衣袖一遮,一飲而盡,笑道:「先干為敬!」

    「同飲!」狄詠立馬也喝。

    蕭觀音再斟酒,然後抱起琵琶,說道:「子道請!」

    狄詠該填一曲了,卻是一時心亂,不知填什麼是好……卻又知道填什麼了……填一曲蘇軾這輩子再也不會填出來的詞。

    蕭觀音就看著狄詠落筆,一個字一個字,一個字一個字……

    看著看著,就落淚……詞還沒寫完,蕭觀音已然淚流滿面。

    琴聲就起,美人閉眼,音調哀怨:「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

    唱到這裡,哀怨成泣,泣不成聲……

    狄詠還沒寫完,抬頭看了看,筆墨也落不下去……

    蕭觀音在擦,連連在擦,還要笑:「狄郎這詞,太好太好……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仿佛皆入我心……世間再也無狄郎這般大才了……」

    狄郎?

    狄詠心中莫名一動,執筆繼續……也到了最後幾句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蕭觀音笑著哭,哭著笑,卻說:「妾身卻是唱不下去了……這般好詞,妾身卻是唱不下去了,狄郎可否把此詞贈與妾身?」

    狄詠立馬吹了吹墨跡,拿起來遞過去:「送給你!」

    蕭觀音小心翼翼接過,俯身慢慢吹著,甚至有些心急,生怕墨跡不干,生怕墨跡流淌暈染壞了字跡……

    狄詠等著……一直等著吹乾。

    蕭觀音小心翼翼看著詞,看了一遍又一遍,也讀著……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然後戀戀不捨,摺疊,再摺疊,收入懷中,輕輕拍了幾下,收好了……

    情緒也安寧下來了,蕭觀音抬杯:「狄郎請!」

    「觀音,請!」狄詠一飲而盡。

    蕭觀音再斟酒,再喝,狄詠陪著喝,再斟,再喝……

    蕭觀音開口了:「妾身再唱一曲《回心院》,請狄郎品鑑!」

    「嗯,這些日子,忙碌非常,倒是今日,罷了……今日聽曲,不問旁事!」狄詠其實剛才還在想工作,直到這個時候,才是那句「罷了」,不想工作的事了,難得輕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