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狄相公為國,我不如也

    第二日,富弼與曾公亮就拿著抗敵捐的條文來找狄詠了。

    兩人眉目微皺,依舊是富弼來說:「狄相……此事吧,不能說不好,只能說不妥……」

    老好人曾公亮立馬接道:「倒也不是說錢的多寡,千畝十貫,著實不多,就是吧……不免教人擔憂,此例一開,往後但凡朝廷缺錢,都變著名目找……富戶征錢,所以,朝中頗有微詞……」

    曾公亮這話是說到點子上了,收稅這件事,就得一視同仁,乃至至少表面上要一視同仁,哪裡有專門找有錢人收的稅?

    那以後,不用收稅了,直接找豪門大族要,豈不更好?

    豪門大族能是冤大頭?誰會覺得自己積攢一點家產是容易的?誰不覺得自己的錢,都是靠自己努力與智慧賺來的?

    所以,你是窮人,你活該!誰叫你不讀書當官?誰叫你爸爸爺爺祖上不讀書當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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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道理,有一點道理,但不多。

    很少有人覺得自己有錢有產,是因為先有這個國家安定,很少有人覺得自己有錢有產,其實就是這個國家較大的股東,應該對這個國家負有較大的責任。

    直到亡國之時,一切成了泡影,只怪當兵的不戰死,只怪高層無能,就是沒有人怪自己沒有盡到責任義務。

    這不是什麼狄詠的覺悟,這是此時此刻狄詠作為「最高權力」的代表,維護整體利益的高度認知!

    狄詠頭一點:「我知不妥,其罪在我,若是何人有異議,教他來尋我便是……」

    狄詠就一個人,一張嘴,他解釋不了那麼多,也知道不可能戰勝整個群體內部的人性,這些道理,這些覺悟,本不是什麼高深的東西,想得明白的人,早就想明白了,想不明白的人,他就是想不明白。

    更何況,這件事,肯定會獲得廣大中低層百姓的支持,這些人定然會拍手叫好!

    權力,狄詠有權力,有時候,權力就是這麼霸道,我不管你怎麼想,就問你干不干?

    狄詠一句話,富弼無言了。

    曾公亮答著:「富相的意思是……富相也沒什麼意思,來的時候,富相也知道狄相公為何如此,終究只是覺得如此過於直白……不過,大敵當前,大義當前,為國抗敵而捐,也是應該,富相公與我來的時候也說了,要捐啊,我們兩個人第一個就捐!」

    狄詠點著頭:「如此甚好,我自也要捐,雖然家中田畝不多,但資產不少,旁人只算田畝,我便把資產一算,充抵一下田畝之數,抗敵先捐!」

    富弼搖著頭,嘆氣:「狄相啊,此來,非真說此事,此事又算得什麼事?只是想說,狄相當真不想久遠之事了?何以如此不顧自身?」

    富弼,顯然格局不在這幾貫錢里。

    而是覺得狄詠這麼做,是在自己往絕路上走。

    在富弼想來,有朝一日,狄詠真失勢了,若是不留一個人見人愛的好名,而是去如此大規模得罪人,豈不落井下石者眾多?

    在富弼看來,狄詠這麼幹,就是不顧自己的未來,不顧自己的自身。

    狄詠聽得富弼之言,真是感動不已,苦笑:「來日若是戰事緊迫,我自還如此做,十貫百貫,只要能掃蕩寰宇,罪在我身,功在千秋!」

    富弼看著狄詠,看著狄詠,看著狄詠……

    曾公亮也看著狄詠……

    「這番話……我說與陛下聽……」富弼答了一語,他是極度理智的人,但狄詠今日所做所言,無不在證明狄詠那忠心耿耿。

    若說狄詠來日要謀逆,這般不顧名聲,不顧羽翼,這種對未來的猜測,實在是太小人之心了。

    

    富弼心中,翻江倒海。

    曾公亮心中,已然酸楚一片……

    「不必了,知我心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天下庸碌之輩何其多,何以能一一說清道明?潁王聖明,可為天子啊!這些話,不與潁王說,潁王也能在心,這些話,說與陛下聽,也不過明月照在溝渠中……」狄詠慢慢說著。

    富弼卻還是搖搖頭:「陛下若不懂,自有我細細分說……」

    富弼在做什麼?

    他在盡力去救狄詠,救的是未來的狄詠,未來可能要失勢的狄詠。

    「罷了罷了,散了去吧,這件事就如此了,只管去收!戰事緊迫,由不得拖沓!但有人問,便說是我一意孤行就是……」狄詠擺著手,決絕非常。

    富弼拱手準備走,卻是臨走之前依舊搖頭:「此政事堂之令,中書門下之令,豈能是狄相公一意孤行?」

    曾公亮也連忙點點頭:「是極是極……」

    狄詠擺著手,低頭伏案繼續看公文。

    富弼出門,門口處還與曾公亮說:「當把馮京找來,著各地御史嚴查,擔憂欺上瞞下避捐者,嚴懲不貸!」

    富弼,把這件事更進一步了,馮京,他的雙倍女婿,新任御史中丞。富弼在努力避免偷稅漏稅的事情,希望多收一點錢上來。

    曾公亮明白富弼之意,也咬咬牙:「既是這抗敵捐要收,既是這件事要做,既是已然定下了,已然得罪了人,與其得過且過,不若嚴苛來行,反正都得罪人了。」

    富弼回頭看了一眼狄詠,輕聲一語:「唉……終究是狄相公罪人無數啊,雖然我等說是中書門下之令,卻是誰人又能不知這是狄相公之令呢?」

    曾公亮也回頭看了看那伏案的狄詠,說道:「狄相公為國,我不如也!」

    「我等,滿朝文武,皆不如也!」富弼加重語氣。

    兩人慢慢走遠……

    冬歡走進屋內,站在門口邊上,想說話,又不敢開口,只看著狄詠伏案不起。

    許久之後,狄詠才察覺到了有人在旁,抬頭看了一眼,再低頭:「什麼事?」

    「家中……家中……開支甚大,奴家……」冬歡謹小慎微,沒什麼,就是沒錢了,狄詠家大業大,家中還有公主殿下,各般配置,不論人手還是日常用度,都是豪門中的頂級配置。

    最近,狄詠不斷從家中抽錢走,他雖然不出面,但下了命令,自然無人敢不同意,牛勇只管不斷往外搬,甚至連公主殿下的俸祿都搬出去了……買了一大堆錢莊的「合夥契約書」……

    狄詠不當家,冬歡當家,小廝、僕婦、護衛、吃喝、甚至還養馬匹……也不可能真讓一家人吃糠咽菜,冬歡也不敢這麼做……

    更何況還有一個不知錢為何物的公主……

    冬歡難了,只有到狄詠這裡來解決困難,畢竟狄詠是一家之主。

    狄詠微微抬頭,問道:「何以家中無以度支啊?」

    「奴家……奴家……可從不敢亂花錢……」冬歡委屈非常,她只能立馬解釋自己沒有亂花,卻也不能怪罪狄詠亂花。

    狄詠稍稍會過意來了,知道大概是怎麼回事了,卻也只道:「你回去與眾人說,就說是我說的……除了眾人月例,其餘花費,一概節省,吃也要吃差一點,近來不要添置什麼物什,點心茶水酒水之類,都不必了,就這麼過!我也一樣!」

    「奴……遵命!」冬歡點著頭,對他來說,解決問題最重要,辦法都可以,吃差一點就吃差一點……但冬歡自己不能決定吃差一點,得狄詠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