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對,蕭觀音起身,來了個姍姍來遲的禮節,輕輕一福:「見過狄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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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如此,按理說,也該是我與你行禮才是!」狄詠唏噓之言。
蕭觀音此時此刻,盡顯柔弱無助,實在是與以往差別甚大,她本是那種開朗外向的人,甚至帶有幾分契丹女子的英氣,卻是這英氣早已不見。
狄詠其實也難受,若是以往不認得,也就罷了,偏偏是那舊相識,命途多舛至此,豈能不教人唏噓?
但蕭觀音儘管如此了,再柔弱無助,卻也不同宋人女子的那種可憐,說的話也不是那種如泣如訴,而是正了正姿態,說道:「一別許久,甚是掛懷,狄相公近來可好?」
狄詠搖搖頭:「不太好,天子猜忌如虎,如履薄冰度日……皇后近來可好?」
不知道為什麼,狄詠非要說自己過得不好……
蕭觀音不正面回答,而是說道:「不敢再稱皇后了……冷宮數月,早已褫奪,此番入宋,也未再封……只是旁人不知而已……狄相公稱一聲……觀音即可。」
耶律洪基,真的狠心!帝王無情!
這事吧,對於質子這件事,倒也無妨,質子是耶律浚,蕭觀音只是陪襯,跟著來照顧兒子的而已。也證明,耶律洪基還是疼兒子的,怕小孩子一人在外過於驚懼…… ✶
這國讎家恨是真的大,為了戰場上的一點先機,連唯一的兒子都能送到敵國去。想來啊,這裡面,蕭特末是出主意的人,耶律乙辛肯定是那個百般勸說皇帝的人,如此才有這一遭。
當然,也有可能……耶律乙辛才是那個出主意的人,也百般勸說,蕭特末是支持者。
說些什麼好呢?
其實有些尷尬……
按理說,狄詠該是仇人。
安慰一下吧,狄詠開口:「明日啊,選得幾班人來,都是技藝精通之人,與你消解一下鬱郁之氣……」
蕭觀音愛好這些吹拉彈唱詩詞歌賦的,狄詠也不吝嗇,一送幾十個。
「多謝狄相公……」蕭觀音起身再福。
「你長我的,稱一聲子道如何?」狄詠說道。
「不敢!」
「何以如此生份?」狄詠問著。
瞬時間,蕭觀音淚水又落……
「你我之間,高山流水,伯牙子期,既是有緣再見,便也不必在意那些,往後啊,有什麼事,儘管差人來言……但有所託,定然不負!」狄詠在可憐人家,他心善,真心善。
以往,狄詠從未認同過蕭觀音說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伯牙子期,但今日狄詠卻主動這麼說,真是安慰。
這話,狄詠興許不一定如何真誠,但聽在此時此刻的蕭觀音耳中,蕭觀音泣聲已出,便是再也不忍……
「唉……」狄詠嘆著氣,想伸手,卻沒伸……保持著距離。
等著……
倒也不久,蕭觀音真不是那幽怨人,又擦拭了淚水,坐得筆直頷首,稍稍猶豫問了一語:「子……道……,願聽一曲嗎?」
「有琴?」狄詠倒是有些詫異。
「帶了琵琶,一路聊以自慰。」蕭觀音點著頭。
「好,聽一曲……」狄詠也點頭。
蕭觀音起身,走向一個木箱,打開,抱起琵琶,再來坐定,輕輕撫了撫琵琶山口,也就是琵琶的脖子,撫得幾下,微微閉眼……
撥子就在弦里插著,拿出來,樂音已起。
如泣如訴:「宮中只數趙家妝,敗雨殘雲誤漢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窺飛燕入昭陽。」
這女子,其實真有才,詩是自己寫的,當作詞來唱,曲也是自己譜的……
說的是趙飛燕,說的也是蕭觀音自己。傾國傾城女,一朝君王側,一朝冷清宮,說是誤君王,卻被君王誤。
狄詠搖著頭:「這詩不好……舊事已已,何必暗自神傷?從頭來過,一生何長?」
「妾身換一曲……」蕭觀音答著話語。妾身,是女子的平常自稱,並非只對自家男人。
樂音繼續,依舊如泣如訴:「張鳴箏,恰恰語嬌鶯。一從彈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風雨聲。張鳴箏,待君聽。」
《回心院》這個詞牌,也是蕭觀音自創的,創一個詞牌,就是創作一段音樂,還有平仄韻律……
只待詞唱罷,狄詠答了一語:「我聽了……」
蕭觀音聞言一愣,轉頭看向狄詠,說道:「終是有人願聽……」
「既來之,則安之,到得汴京來,雖然異國他鄉之地,卻也有故人,心之所在,便是歸途。」狄詠依舊在安慰,也是這詩里詞裡曲調里,太多悲傷。
「何不相逢未嫁時……」
蕭觀音這話,聽得狄詠也愣了愣,這姑娘,真直白!不似宋人!
狄詠其實沒有這個意思,他雖然到這裡的動機有幾分鬼使神差,但他真就是來看人的,看看故人,開解安慰一下,終究是故人,這女子太苦命,不論是地主之誼也好,還是良心人情也罷,他覺得自己應該來。
談情說愛,狄詠沒想過,就想著舉手之勞的照顧,說這些話的動機,初衷都是安慰。
一句「何不相逢未嫁時」,便是兩眼脈脈,看向狄詠……眼神之中,並非都是那情愛,卻多是面對命運無奈的悲傷……
看得狄詠都有些慌了神……
「世間之事多如此,來生……興許是正果!」狄詠不接這話,只說來生。
狄詠向來是渣男,不是女子不美,是狄詠現實里麻煩太多,真與遼國皇后有了點什麼,實在無法與太多人交代……
這不比梁辛初,梁辛初一個漢人,也還沒來得及婚嫁,既沒嫁去沒藏家,更沒嫁給拓跋諒祚,容得狄詠編那些故事。
此時當面,正兒八經的遼國皇后,男歡女愛一場,雖然可以短暫避人耳目,卻也不可能長久不為人知,麻煩太多了……
若是茶餘飯後皆是人言,不論是笑談,還是御史清流當回事來說,對狄詠人設都是打擊……
「是來生嗎?」蕭觀音眼神不避,問著。興許,這一路上,她其實都有憧憬。
狄詠點著頭:「是來生!」
蕭觀音慢慢把琵琶放在茶几上,再把撥子插入琴弦,起身,一副:「今日高山流水聲畢,子道若是有暇,來日再會!」
狄詠點著頭,起身,往外走,出門,幾個護衛立馬跟上,走了……
大廳之內,蕭觀音久久看著,待得人消失後,落座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