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皇帝的話語,說到這個份上了。

    富弼去也真有些弄懂了皇帝的心態,皇帝寧願有遼國這麼個大敵在外,也不願留著狄詠這顆說不清楚的炸彈在邊……

    皇帝要看著狄詠致仕回家,遠離朝堂,才能睡得安心。

    但富弼也知道,狄詠那邊,解決不了遼國這個心腹大患,是不可能遠離朝堂的,因為狄詠與他說過,他的願望,這輩子的追求,就是為後人留下一個四海昇平的國家。

    狄詠這句話,富弼是信的!深信不疑!因為這句話與狄詠未來是不是國賊,沒有什麼關係。不是國賊也可以有這個追求,是國賊,也可以有這個追求!

    誰也沒有錯。

    或者說,誰都有錯。

    夾在中間的,就是富弼,沒有辦法。他甚至忽然有點羨慕……羨慕那些沒有他這麼通透的人,也就沒有他這些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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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為國家好,就跟著誰幹嘛,誰亂國禍國,就干誰,多麼簡單的道理。

    但偏偏,富弼就是有這麼一顆通透的頭腦,就得要面對這份為難。

    富弼開口:「陛下……陛下可有想過,即便狄詠真是國賊之輩,即便他真是,而今,他一心為國,功勳如山,何以能誅之?天下人何以能誅之?若真無罪而誅,何以取信天下?何以安撫人心?軍心民心一亂,家國必有大亂!天子便成笑柄,豈非遼人趁虛而入之機?豈非党項作亂之機?」

    這一點,皇帝還真沒細想過,或者是之前有意迴避去想這個問題。

    富弼這麼一說,皇帝果真有幾分心虛,卻道:「是啊,那就得狄詠自己致仕而走……他卻不做?非逼得朕行那誅殺之事?」

    反正錯都在狄詠!

    富弼接著說:「既是如此,陛下何以還去立二殿下為儲君啊,若是將來國賊要起,二殿下又豈能應付得了這般局面?唯有潁王殿下,有這般能力應對此局啊!」

    皇帝面色一變,陰晴幾番,聲音小了不少:「仲針已然被人蒙蔽!不為人子!」


    皇帝內心之中好似受到了什麼衝擊,心中亂了起來,想得一大堆,但口中卻言:「休要來矇騙,朕不受爾等胡言!」

    富弼該說的話,徹底說完了,嘆著氣,搖著頭,看了看皇帝……心想還能說些什麼話語?還有什麼話語能說。

    沒什麼能說了……擺事實,講道理,乃是換位思考,什麼都做了!

    求的就是皇帝別再作了!

    如果皇帝以後還要作,富弼也沒辦法了!能擦的屁股,盡力去擦,實在擦不了的屁股,也無奈何!

    富弼有氣無力:「老臣……告辭了!」

    「嗯?」皇帝眉目一張,下意識想留一下……他說得正起勁,也是難得有人這麼與他真正有一番交流。

    其實,與富弼說這麼一番話來,皇帝心中是很舒服的,傾訴本就是一種極好的安慰。

    與文彥博之間,文彥博是真說不出富弼這麼一番話來,文彥博沒有這個水平與見地。

    奈何富弼忽然不說了,要結束今日的會談。

    「老臣拜別!」富弼認真行了一禮,慢慢退後。

    皇帝手微微一抬,卻終究也沒說出留步的話語,只看著富弼遠走。

    皇帝忽然也嘆了一口氣……或多或少,是那鬱郁之氣!

    富弼,出得皇城,一時間不知該往哪邊去,心情也是極度的不好,走得幾步,自有車架來迎,富弼上車……

    車夫在問:「相公何處去?」

    富弼想了一想,說道:「渭南郡王府去吧……」

    渭南郡王府里,狄詠似乎早已等候多時,知道富弼要來。

    

    落座上茶,不等富弼先說,狄詠先問:「可真有一番推心置腹?」

    富弼點點頭:「話語已盡,毫無保留!」

    「極好!想來陛下當也有深思!」狄詠點著頭。

    富弼看向狄詠,也問:「狄相公果真如此坦蕩?」

    狄詠笑著搖頭:「不談坦蕩,只求掃蕩寰宇,四海昇平,青史聖明,無愧先帝,無愧家國,無愧自身!」

    「教我……教我多少有些慚愧啊!可惜早生數十年,不得見久遠……若是與狄相同活一世,該是美事!」富弼唏噓著。

    「興許,也不一定是美事……」狄詠說出了一種自己才懂的暗示。富弼這般的人,如果真能見證未來,見證狄詠要做的一些不忠之事,又無力攔阻,豈不死都死不瞑目?

    「此言何意?」富弼不一定真沒聽懂,他只是理智上不信真也不信假。

    「見我來日落魄,乃至身死……豈能是美事?」狄詠把話解釋成另外一個意思。

    富弼看著狄詠,慘烈一笑……也想,狄詠年紀輕輕,又何必如此通透?不通透的人,才是活得幸福的人啊……才是教人羨慕的人!

    「狄相公實不必如此憂心啊……」富弼又得安慰狄詠。

    「不必憂心嗎?哈哈……」狄詠笑得莫名其妙。

    富弼心虛,卻還得安慰:「杞人憂天了,潁王殿下,明君聖主!」

    「君如虎狼,帝心難測……」狄詠就是要富弼左右難受,還是要他死都死不自在。

    富弼看著狄詠,一時竟然是無言以對……

    某一瞬間,這一瞬間,富弼真想鑽進狄詠的心裡去,看看狄詠到底怎麼打算怎麼想……他真的迫切想知道一個未來的答案。

    未來,沒有答案,狄詠還有話語:「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富弼忽然有一種共鳴,點著頭:「此語大善!」

    狄詠問正事:「與那蕭特末談得如何了?」

    富弼答著:「盟約已然談好,今日朝會本要奏此事,卻是……罷了,午後便去簽訂了……」

    狄詠又道:「如今文彥博在三法司受審,那蕭特末怕也是憂心忡忡,當不會有變吧?」

    蕭特末是算盤打得噼啪響,但他如何也想不到文彥博三天之內就成了國賊受審,這種情況下,蕭特末還會簽這個盟約嗎?

    狄詠倒是希望蕭特末忐忑之下,不簽了,免得狄詠還得面對這件事。

    富弼說道:「緩兵之計也,豈能有變?既是陽謀,有沒有文彥博,此謀也當繼續……盟約一定,軍心思歸,民心思定,便也是遼人之機……」

    「軍心思歸……唉……壞我大事!」狄詠是真的煩。軍心思歸這件事,真的煩,要穩住這軍心,不知要費多少手段。

    狄詠又說:「富相公那小伎倆,當要速速去做,只待遼人質子一入宋,立馬要有這謠言四起!」

    富弼出的主意,說遼國皇子非遼皇親生,是遼皇后與樂師私生,乃至遼皇胯下無能,否則豈能這麼多年只有一子?也說遼皇后正因為此事入獄,此時此刻,不過就是借宋人之手掩蓋遼國醜聞,一石二鳥,還來騙取宋人退兵,只待來日趁我不備……

    這是多麼好的談資,只要遼國質子一入宋,軍中,民中,朝中,皆要謠言大起。

    這事,交給富弼去做,得弄出一點實證出來,找一些遼人來作證,乃至蕭特末給文彥博寫的親筆信也要有這種事的記錄,乃至遼國皇后身邊伺候的人也要出來說出真相……

    到時候,還得弄到朝堂上來商議,朝會日日說,每天說……謠言就怕人多說!

    富弼點著頭:「我自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