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狄詠還是沒算到……
比如,遼國派使節來了,老傢伙蕭特末親自來的……
開大宴席,接待遼使,這是歷來如此,就如狄詠去遼國,也是如此。
席面上,皇帝喜笑顏開,頻頻與蕭特末提杯……
狄詠就坐旁邊不遠,身邊坐著正副宰相……本來,守孝的狄詠,是不出席這種活動的,但這一次,狄詠必須得來……
左右看了看,雖然眾人臉上都是笑意,但有人笑得敷衍,甚至時不時會皺眉,有人卻笑得……真是一個喜笑顏開……
比如文彥博……他就笑得打心底里高興!
狄詠感覺到了問題……他從接到遼使要來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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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問題,自然要分析,遼使這個時候來,肯定不是來求和的吧?
人家憋著勁報仇雪恨,怎麼可能來求和?再說,明面上的和約已經簽了,表面上已經就是和平了……
那麼,蕭特末是來幹嘛的?
打聽大宋朝廷的消息?比如,君臣不和……比如……離間反間?
那蕭特末會用什麼手段?
媽的,要不,直接就把蕭特末給殺了吧?反正人家都送到手邊了,提刀就砍了……
狄詠殺機在心,看向離他不遠的蕭特末,這老傢伙,黑了,瘦了,白髮蒼蒼……
但看起來,精氣神十足……
感覺到狄詠在看自己的蕭特末,也看向狄詠,嘿嘿一笑,先提杯:「狄相公,你我也是許久未見了……請飲此杯……」
狄詠擠出一點笑:「請!」
飲了一杯,蕭特末再倒一杯,然後竟是起身了,兩步走到狄詠身邊,嘿嘿又笑:「狄相公……同座片刻如何?」
這老傢伙,口中在問,人已經在坐了,一個小屁墊,幾乎席地而坐。也好在條案不高,狄詠的座椅也不高……
狄詠笑了笑,說了一語:「大戰在即,蕭老相公卻還來使宋,當真是膽氣十足啊……」
「這是哪裡話?兄弟之國,早已盟約,哪裡來的大戰在即,只有百年盟好……」蕭特末笑得真誠。
你說這是演戲吧,蕭特末與狄詠演戲,那不是與蒲松齡說聊齋故事嗎?沒必要啊。
你說這不是演戲吧,人家就能睜著眼睛說瞎話……
這老頭真煩……
真是欲殺之而後快!
使節……殺使節……也不是沒幹過這種事,昔日裡,可是殺過党項使節的……
「蕭相公,你說……你一個敵軍主帥,何必如此以身犯險?」狄詠直白了,但話語輕聲了不少。
蕭特末笑容微止,卻答:「哪裡有什麼敵軍主帥,不過一個行將入木的老頭,活著也活不過三五日,死了也算高壽……」
「看來,是有必死之心,所謀甚大啊……」狄詠明白了。
蕭特末此來,顯然是不懼生死,就為了做一件事,做完這件事,死了也無所謂了。
那麼,蕭特末是要做什麼事?
蕭特末嘿嘿一笑:「狄相公總不會行那胡虜之事,要殺使節吧?」
狄詠不答,腦袋在想,想這傢伙,到底要做什麼事,連死都無所謂的事。
「莫不是現在就要動手殺人?」蕭特末聲音也小,但目光凌厲。
狄詠真有一種衝動,卻還在猶豫之間,那就是立馬暴起,拔刀殺人,他媽的,狄詠有些急了……
這世間的聰明人,很多!狄詠從來不敢妄自尊大,真的以為自己智商碾壓天下!
所以,此時此刻,狄詠對蕭特末,忌憚無比!
既是一時半會想不明白蕭特末到底來幹嘛,那就不如立馬殺了!
狄詠猶豫之間,左右看了看,看著滿場文武,遼人使團,宋人皇帝,都在一種會客的熱烈氣氛之中……
蕭特末忽然起身了,回到自己座位,又斟酒……一飲而盡,再斟酒,走向文彥博……
不好,大事不好……
狄詠越發急切!
他從來不是一個猶豫的人,但此時此刻,就真的猶豫了!
猶豫的原因有許多,甚至狄詠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也有許多。
比如,狄詠雖然腹黑手毒,但他真是一個有精神追求的人,是一個文明人,這個文明,說的是人性,來自受過的教育,來自整個文化傳承上的東西……
所以,明著,在大殿上,無數人當面,把遼國使節給殺了,這件事,哪怕是對於狄詠來說,依舊是有很大的心理負擔。
狄詠自己還有一個清流人設,他的戰爭,對內,都是有一定藉口的,不論是對百姓,還是對官員,都有一種被動性,也就是說狄詠發動的戰爭,在檯面上的藉口,那都是被逼無奈之下的戰爭。
畢竟,戰爭的消耗,戰爭的花費,錢糧,人命……他都需要一個解釋。
若是真的在大殿上,忽然暴起,把遼國使者給殺了,這些人設,這些藉口,這些被動性,就都不復存在了。
狄詠就真的變成了一個戰爭狂人了。
而且,殺使節,還是殺遼國使節,這不符合在場絕大多數人的意識形態與道德觀念……
甚至這件事,對將來,也有很大的影響,天朝上國這個詞,就註定了對整個周邊國家都普遍的影響力,不能開這種口子,否則,以後,所有國家,所有部落部族,在談判、出使、歸附等問題上,都會多出許多的不信任。
但不殺,狄詠也擔憂無比,就怕蕭特末這老傢伙,很快就能做成自己要做的事情。
到底是什麼事?
狄詠心煩意亂!
蕭特末在與文彥博喝酒,說話。
狄詠立馬起身,往文彥博那裡去,狄詠人剛走到,蕭特末卻起身了,又回了自己的座位。
狄詠看著這一幕,看了看面前的文彥博,問了一語:「這遼使與文相公說了什麼啊?」
文彥博隨意答著:「閒談幾語,皆是寒暄。」
還是不對勁,這是狄詠的感覺!
狄詠不多言了,眉宇一獰,直接說道:「文相公,若是誤國,必殺你全家滿門!」
「什麼話?」文彥博立馬站起,又問:「你這是什麼話,豈有此理,豈有如此之宰相?啊?要殺人?那你來殺啊……」
文彥博倒是沒有高聲,狄詠看了看文彥博,微笑:「勿謂言之不預,莫要誤得滿門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