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勇書信遞來,書信是從燕京轉過來的,屬於是從大使館送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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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信打開,狄詠看得幾眼,已然發笑,遞給趙仲針:「仲針,你來看看……」
趙仲針接過信來看,看得不久,立馬火起:「朽木為官,沐猴而冠,老賊,老賊也!」
年輕人,氣性大!
中書門下平章事文彥博來的信,蓋著宰相大印,是公文。
內容很簡單,讓狄詠一定不能為了歲幣之事得罪遼國,事情若是好言好語能成最好,成不了,萬萬不可口出狂言,以免破壞了兩國的關係。
倒也合理。
人家如今為宰相,豈能不為國思慮?狄詠昔日是什麼人?動不動就犯渾的人,當著先帝的面,對遼國喊打喊殺的人。
怕就怕狄詠辦不成這件事,一時衝動,又口出什麼狂言,導致兩國刀兵相見!
文彥博其實是猜得很正確的,最初的時候,狄詠是準備用這一招來逼遼國就範……前提就是知道遼國內亂要起,無暇他顧,趁機把這件事辦成。狄詠也自信,這麼幹,百分之百能成,得罪人也無所謂。
狄詠也沒想到自己會參與到這件亂事裡來,如今反倒不用喊打喊殺的逼迫了。
剛才趙仲針正在與狄詠談論宋遼必有一戰的事情,正是熱血沸騰,就看到了文彥博這封信,這些文字看在趙仲針的眼中,滿篇只有一個字:委曲求全!
氣得趙仲針接著又罵:「都是這些老賊,都是這般老賊,才讓我大宋如今一個個醉生夢死,只以為天下太平,萬世無憂!來日遼國若是大軍壓境,卻也不知這些老賊是不是一個個手足無措!我父皇有這些老賊在身邊輔佐,又豈能成為一個聖明天子?」
狄詠聽得很高興很欣慰,把手抬起來準備擺兩下,接句話。
卻是不想趙仲針沒有給他這個機會,繼續罵道:「我家老師為了家國利益,為了幾十貫錢財的歲幣之事,在遼國身陷險地,絞盡腦汁斡旋其中。這些老賊在朝堂,頤指氣使,嘴唇開合幾番,自以為就是為國效力,長此以往,如此下去,留待子孫,國能不亡?」
狄詠都聽笑了……心中直夸:文彥博,你真會作!我果然沒看錯你,你這一輩最擅長的就是作妖!沒讓我失望!豎個大拇指給你點讚!
「仲針啊,文相公乃是守成老相公,事事謹慎,他不知遼國此時情況,也不必苛責!」狄詠勸著。
趙仲針聞言更是來氣:「老師就是心善,看他資格老,看他年紀大,頭前老師就不該同意他為宰相這件事,這宰相,老師自己去當豈不更好?」
狄詠擺著手:「你老師我,已經是宰相了!」
「老師這是副相,憑藉老師之功勳,若為宰相,何人能說出什麼來?也是父皇,用人之道,豈能以自己親疏好惡?當任人唯賢!老師賢良,豈能不用?且不說唐之魏徵,先帝身邊還有包拯這般的人,先帝豈能真喜歡包拯不成?為何偏偏要用包拯?因為包拯賢良!」趙仲針引經據典的,懂的道理還挺多。
狄詠反駁一語:「仲針啊,批評別人容易,道理你都懂,批評別人的道理更是懂上加懂,但真換作你自己,那也不一定了,人豈能真的沒有親疏好惡?能做到先帝那般的人,古往今來又有幾個?就說為師,用人一道,時常也有好惡之分……」
「老師就是不信我,我來日,用人之道,定以先帝為楷模,不憑好惡,只論才能!我身邊若是有個包拯,便是一面鏡子,時時刻刻知道自己所行之事到底怎麼樣!偏偏父皇,卻不喜老師這面鏡子!指出他的錯處,他還懷恨在心!」趙仲針感覺自己又長進了,也升華了!
「為人臣為人子,不可如此議論君父!是為大不敬,不孝也!」狄詠嚴肅一語。
「唉……老師,唉……我是孝順啊!我是孝順!唉……」趙仲針憋屈不已。
「莫要詭辯,背後妄議君父,就是不孝!」狄詠夫子俯身,迂腐刻板。
「老師,唉……《孝經》諫諍有言啊……子曰: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於父,臣不可以不爭於君,故當不義則爭之。從父之令,又焉得為孝乎!」趙仲針憋屈不已,豈能領一個不孝的罪名!
狄詠怒從中來:「放肆,你讀書多還是為師讀書多?焉得在此胡言亂語、亂傳聖意?背後議論君父,既是君又是父,君為臣綱,父為子綱!你如此出言不遜,傳得出去,旁人豈不以為是我這個老師教你的?我好好教你,你還頻頻詭辯,你這般的學生,我怕是教不了!」
「唉……老師!」趙仲針腦袋都要憋屈炸了,雙膝一跪:「老師,學生不孝,是學生不孝!唉……」
「拿戒尺來!」狄詠這個刻板迂腐的老夫子,要打人!此時此刻,歐陽修附體!
牛勇就在一旁,一直低頭不敢看,更不敢說,狄詠氣頭之上要戒尺,連忙去找,沒有戒尺也找根木棍來。
狄詠接在手,抬手就是打:「今日若是不打你,明日你就誤入歧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古往今來,皆是正理!這一下,打你出言不遜!這一下,打你不知悔改!這一下,打你……打我,打我這個老師教育無方……」
狄詠不是說笑,是真要打自己。
趙仲針連忙抓住木棍:「老師你這是作甚啊,學生知道錯了,知道錯了!還不行嗎?老師,我認罪認罰!」
木棍拉拉扯扯……
狄詠怒喊:「你放開,放開,氣煞我也……氣煞人也!氣煞我也,你是皇子,來日你是太子,你是天子,我……我也不該打你……打你不得,打不得你,你若昏庸,教我如何報答皇恩,教我死後如何面見先帝……」
「老師,學生知錯了,仲針知錯了……真的知錯了!」趙仲針緊緊拽住木棍,死也不松,眼淚在流。他心中,真是個翻江倒海,五味雜陳,既憋屈,又無奈,既難受,又委屈……
狄詠終於把木棍一放,跌坐在座椅之上,靠著椅背,大氣粗喘:「你啊……你是這世上最難教的學生,我若是把你教不好,愧對天地,愧對黎民,愧對君父,愧對啊……」
「學生聽話,學生知錯,知錯……」趙仲針閉著眼,流著淚,搖著頭,也嘆著氣……
「你去吧,不願見你……」狄詠也閉目偏頭,揮著手趕人走……
趙仲針爬起身來,重重一禮,擦著眼淚出門而去……便也心中告誡自己,以後再也不能這麼直白的與人說心中所想了……
真氣,氣啊!咬牙地氣!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父皇父皇,你到底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天子啊!你難道還不如我一個少年人懂得這些道理嗎!
老師啊,你誤解我了,我不是不孝啊!
唉……
做人,真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