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你一點都不懂

    出發,使遼,使團規模不大,百十軍漢,七八個官員,一車禮物,禮物主要還是書籍。

    其中有一個政事堂的編修叫作黃常,祖輩恩蔭的小官,給狄詠當臨時秘書。

    遼人其實也早就等著狄詠出使了,歲幣其實不值錢,臉面才重要,宋人拖欠歲幣不給,不是補了錢就可以了事的,這事情需要一個正兒八經的交代。

    這不,狄詠就來交代了。

    一路北去,路途倒是不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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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狄詠這一路,其實也很重要,身邊帶著黃常,就不能真的只行路。因為黃常身為皇長子,其實這十五六年的人生,從來就沒有真正出過京畿,換句話說,就是他從來沒有真正見過世間百態,沒有真正見過這大宋江山到底是什麼樣的。

    黃常自然就是趙仲針,說起來,趙仲針這一輩子,自小長在汴京,十八歲當太子,十九歲當皇帝,上台就進取十足,不久就開始支持王安石變法。

    這個皇帝的問題就在這人生經歷之中了……他就沒見過世面,他只有一腔熱血而已。

    這是很嚴重的問題,也是王安石變法失敗的很重要的原因之一,趙仲針從來就並非真正知道國家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哪怕正式變法的時候,趙仲針也不過二十一歲,他還有一種青少年的天真與幼稚,少年人獨有的帶著熱血上涌的進取心。

    其實,之前,仁宗皇帝變法,也有這個問題,也沒真正見過世面,少年就登基了,親政之後也是這種熱血上涌的進取心……

    作為皇帝,作為變法真正的幕後之人,這一點極其致命!

    這兩個皇帝變法的失敗,其實有一種必然性。

    千萬不要以為慶曆新政與熙寧變法,是范仲淹等於與王安石這種臣子所為的變法,這種理解大錯特錯,一定要知道,這兩次變法,其實是仁宗與神宗兩個皇帝所為。

    是皇帝,讓范仲淹王安石們來幹這件事!特別是王安石變法,主動權其實在皇帝身上,是皇帝趙仲針要銳意進取,才主動把王安石召到身邊來實施這些事情!

    這裡面的邏輯,雖然很簡單,但不說清楚,就一定會有誤區,會產生誤會,便真的以為王安石變法的失敗原因都在王安石身上,其中還有一部分原因也在皇帝趙仲針身上。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王安石變法雖然有許多不成功的地方,但也有許多很成功的地方,後來巨大的反覆,也因為趙仲針的意志不堅定,態度反覆無常,他並不真正知道變法之後,到底哪裡好哪裡壞,哪裡有效哪裡無效。

    這也是狄詠千方百計要把趙仲針帶出來看看世界的原因所在。

    王安石在這件事上,也是個倒霉催的,皇帝想要革新圖強,要新政,要帶領國家走向強大,是皇帝聽說王安石這人有點新見解,特地把王安石找來,要王安石干。

    王安石努力幹了,皇帝卻又不知道這麼幹行不行,更不知道哪裡行哪裡不行,更是皇帝自己沒有一個主心骨,一會覺得行一會覺得不行,王安石還要拼命去給皇帝解釋,我行我行!還不斷勸皇帝,你可千萬不要三心二意啊!

    

    趙仲針心中,從來沒有過一個真正有清晰藍圖與預期的目標,他只有一腔熱血。甚至看完王安石給的「創業PPT」,但趙仲針是水平不夠,壓根就沒有真正看懂,但凡真正看懂了王安石的思路,趙仲針也不會顯得過於猶豫反覆。

    狄詠要給他一個目標,更要給他一個能真正看懂「創業PPT」的基礎見識與能力。

    河南河北,是一個好地方,狄詠使遼要路過這裡,這裡為什麼好?

    因為這裡平原廣袤,田畝極多,人口也多,也富庶……還有這裡,世家大族也多,地主豪紳也多……

    也就是說,河南河北,是典型的儒家農耕文明地區,所有的階級,所有的矛盾,都在這裡集中體現。

    就如狄詠騎著馬在路邊隨手一指:「你看啊,這一片,那一片,咱們周遭,但凡視野看得見的看不見的,綿延不絕的田畝,皆韓家之產業!」

    沒錯,順帶上眼藥,相州韓家,韓琦的韓家。

    趙仲針也騎馬,看得一眼,只有讚嘆:「相州韓氏,果真名門大族也!豪富非常!這比京畿那些大戶不知勝了多少!」

    在趙仲針看來,其實真就是一句讚嘆,他也不是真一點世面都沒見過,他雖然沒出過京畿,但汴京城他是出過不少次的,黃河邊,也是如此連綿不絕的田畝,哪裡也是世家大族無數,哪家哪戶,都是這般,說起產業,隨手一揮,一大片。

    許多人不一定能理解這種一大片,特別是丘陵山區的人,是沒有真正體驗過什麼叫作平原的,平原,就是真的一座山都沒有的地方,耕地之廣,真的就是視野盡頭,無窮無盡,都是耕地,極為容易耕種的耕地。

    狄詠笑著,問了一語:「你覺得……這樣,好嗎?」

    「嗯……」趙仲針被問得有些一頭霧水,這有什麼好與不好的?這……不都這樣嗎?

    這不是正常現象嗎?

    狄詠又問:「你覺得,相州韓氏,能有多少丁口?」

    「回老師,這……學生實在不知……」趙仲針還是一頭霧水。

    「算他整個宗祠,乃至加一些各處旁支,相州韓氏,想來也多不過一千來人。」狄詠答著。

    趙仲針主動發問:「老師說此事,所謂何意?」

    「無甚,倒也不知這相州韓氏,一年給朝廷交多少田賦……」狄詠把話題引回來了。

    趙仲針眉頭一皺,豈能還不知狄詠意思?韓琦以往在朝堂當宰相,他家能交多少賦稅?又能交得了多少賦稅?

    或者不少,但與眼前這般產業比起來,又豈能算多?

    「學生明白老師之意了……清查天下田畝這般事,說來容易,卻難如登天!」趙仲針點著頭。

    狄詠搖搖頭:「你不懂……你一點都不懂!」

    「嗯?」趙仲針又愣了愣,卻態度極好:「還請老師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