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了!
狄青,就坐在外院大廳正中間,等著狄詠回家!顯然今日的事情,他就算坐在家中不出門,就算後知後覺,也已經完全知道了。
父子二人相見!
狄詠本以為自己這個老爹要大怒非常,要打要殺。
卻是進來之後,狄青只是伸伸手:「坐吧……」
狄詠落座,老王頭站在狄青身後,還給了狄詠一個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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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青忽然沉默了片刻,卻老王頭忽然說話了:「小相公有所不知啊,午間,聽得你帶兵入城了,老帥差點披掛出門要去攔你了……卻是也來不及了,門還沒出去,就聽說你已經入宮城多時了,老帥今日,擔驚受怕好幾個時辰,站在門口,還說什麼一家老小,命要休矣,我只顧勸著,說肯定無事,這不,一點事都沒有……」
狄青面色一怒,轉頭就罵:「要你聒噪!」
老王頭嘿嘿一笑:「老帥息怒!」
狄詠也笑:「皆謀定而後動!豈能真肆意亂來?百勝無敗也!」
「唉……」狄青嘆了一口氣,他嘆的是人生無常,嘆的是他如今許多內心裡的東西都有些錯亂……
不是有那麼一句俗話:老人家,跟不上時代了。
狄詠可以理解狄青,狄青此時心中受到的衝擊,難以想像的大。
這種衝擊,也是解釋不了的,無法解釋的。
所以狄詠也不多說什麼,就陪著坐著。
此時此刻,狄詠明白了一個道理,狄青,再也不會對自己這個兒子喊打喊殺了!
狄詠端坐不動,看著狄青。
狄青終於在很長的沉默之後,開口了:「我……想見見韓相公……」
「嗯?」狄詠眉頭一挑……
「子道啊,你安排一下,我想見見韓相公……」狄青又道。
狄詠有一個問題:「父親見了韓琦,是想說什麼?」
狄青慢慢站起,想得一想,搖搖頭:「我也不知要說些什麼,卻如何也想見一見……」
狄詠想拒絕,因為這事,不太好辦……狄詠如今想的是避嫌,這避嫌之事越避得好,來日的一些手段就越顯得與他狄詠沒有任何關係……
但看著狄青,看著看著,狄詠鬼使神差莫名其妙點了頭:「如此,也好!」
「今夜就見一見吧……」狄青又道。
為難!
很為難!
狄詠卻還是點頭:「嗯,父親在家稍候,兒出門一趟,再教人來知會!」
狄青點點頭,看著狄詠出門去辦事。
大半個時辰之後,狄青就出現在了御史台的牢獄門口。
范純仁接待了狄家父子,也與狄青在行禮,說道:「老狄相公自進去就是,莫留太久……」
狄青點頭回了一禮,進得牢獄之中,地牢,黑漆漆一片,就像一個深井,頭頂有一個小小井口,透進幾許月光,倒是通過地道真到了裡面也不黑,點了油燈。
牢獄之外,范純仁還問:「小狄相公不進去?」
狄詠反問:「你覺得我是進去好呢?還是不進去好?」
范純仁想了想,搖頭:「不進去吧……」
卻是范純仁又道:「你也不該來安排此事的……這算什麼事,到時候別人還以為你要插手三堂會審呢……」
狄詠笑了笑:「堯夫兄,你說……我這父親,怎麼樣?是個什麼樣的人?」
范純仁倒是沒想到要回答這個問題,想得一想:「老狄相公,家國棟樑也!」
「是吧?」狄詠笑著。
范純仁點頭:「那是!」
狄詠又道:「自古言,忠孝兩難全,我不信,我覺得,忠孝可以兩全!」
「子道……嗯……當是做到了的!不論是大忠大孝,還是小忠小孝,子道皆世人楷模!」范純仁唏噓一語,卻也傷感,有一句叫作子欲養而親不待,范純仁沒有爸爸了……
狄詠更說一語:「如此,我父當是人生無憾了吧……死也瞑目了吧?」
范純仁雙眼一張……他頭一次在一個孝順兒子口中聽到這種看起來有點不合適,卻想起來又發人深省的話語。
范純仁忽然覺得眼眶有濕,自問一語:「倒也不知我父生前,有何遺憾未解……」
狄詠笑著:「范文正公這一輩子,頂天立地,上對得起家國,下對得起百姓,也對得起你,把你教導得這麼好……定也是未有遺憾的!」
「你這是誇讚我呢?」范純仁轉頭問道。
「你若問心無愧,這一語便也受得……」狄詠第一次與范純仁真正如此交心。
范純仁點點頭:「君子之道也,求索之道也,也只求行將就木之時,是個未有遺憾啊……」
牢獄門外,兩人交心在說。
牢獄之內……
牢獄之內,狄青正扶著韓琦,心中大受震撼,韓琦就在油燈之下,躺在牢獄床榻之內,床榻被褥都挺好,震撼的是韓琦滿身的紗布包裹,還處處都在滲血。
這場面,狄青其實見多了,戰陣之上,比這還慘烈的不知多少。
但這場面,狄青卻又從未見過,因為面前這位,那可是自他還是青壯年的時候,就一直高高在上的相公!
狄青見了太多韓琦的意氣風發,見了太多韓琦的權勢權柄,見了太多韓琦的頤指氣使,見了太多韓琦在那台上的氣勢風采……
「相公可還好?」狄青問了一語,心中複雜無比。卻也知道,這一身的傷,就是他兒子狄詠親手鞭打的。
韓琦吃了御醫餵的麻沸散,也就是麻藥,身上痛感不強,只是有些昏昏欲睡,他抬眼問著:「誰啊?」
「小……下官,是下官,狄青!」狄青答著,有一句脫口而出的小人沒說完,這聲小人,他說了大半輩子!真正的大半輩子!這種慣性,實在太強了。
「狄青!」韓琦忽然翻身要起,狄青連忙扶他坐正。
韓琦再睜眼看清,已然有怒:「是你?是你這個狗東西,你這個大逆不道之奸賊!你裝得好,你裝這麼多年,你以為你在忍辱負重嗎?啊?你服氣?你心中有怨恨?以往怎不見你說出一語?走狗之輩,也敢來此放肆?你道如何?天下自有公義!你指使你兒子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罪,豈能長久?只待來日,教你全家不得好死!」
狄青站在床邊,一時間竟是無所適從,不知道說什麼是好……
卻見韓琦還想爬起來,卻也爬不起來,狄青上前想再幫忙,卻又手到一半,愣在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