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什麼事來著?

    樞密院裡開完了會,狄詠還得去開會,政事堂里要開會。

    當官,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去開會的路上,永遠如此。

    政事堂,就是宰相辦公的地方,也就是韓琦辦公的地方。

    人也不少,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官員,三司官員,三省之下,還有六部……有人說六部是養老的地方,其實真不是,六部是真幹活的。

    只是許多退休人士,會封一個六部尚書的官職,榮譽退休,這些兵部尚書吏部尚書,他們頂著這麼一個榮譽頭銜在養老,並不去六部幹活。就好比「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也可以是退休的榮譽頭銜,卻並不真當宰相。

    如此,便也是濟濟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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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之上,人事變動很大,說起來,仁宗一朝,這幾十年來,人事變動一直都大,連宰相也不過幾月一兩年的事,其他人,其他官職,那更是變得極快。

    王安石升官了,不在三司幹了,知制誥。這是個什麼官呢?其實權力不大,就是給皇帝專門起草文件的,皇帝有什麼政策命令,知制誥負責形成正式公文。

    但這個職位卻又極為重要,他有直接與皇帝商議大小事情的權力,什麼合適,什麼不合適,都能直接建言獻策,甚至可以等同於皇帝的貼身顧問與秘書。

    王安石能得這個官職,不僅是因為他在三司衙門裡工作幹得好,還因為他最近把自己主要的變法基本思想寫成了系統性的文章,萬字長文,奏給了皇帝。

    變法這件事,從根本來說,就是看到了國家制度上的很多漏洞與問題。且不說變法成敗的問題,就說王安石能系統性的分析國家制度上的漏洞與問題,就足以顯出他的才華絕頂。

    趙禎愛才之心,便把王安石調到了自己身邊行走,所以就當了知制誥。

    司馬光也升官了,知諫院。純噴子衙門領頭人,御史台與諫院兩大噴子系統,司馬光領了一個。

    還有一人,曾公亮,代替了富弼,成了宰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曾公亮其人,狄詠算熟悉,他也是翰林院出來的,之前就已經是參知政事,但他在韓琦之下,一直並不顯眼,但也不是真不顯眼,是在狄詠的視野里不太顯眼。

    如今朝堂,還是兩個宰相,一個韓琦,一個曾公亮。但在狄詠的視線里,依舊是一個宰相,韓琦!現實也是如此,曾公亮雖然有宰相之實,但在韓琦面前,算不得什麼。

    趙概、張昇如今參知政事,之前接替包拯知開封府的韓絳,如今御史中丞了,過不得多久,還要補包拯的缺,去當三司使,官員升遷的路,其實都大同小異,韓絳的路,與包拯的路,那是一模一樣,而且還是前後腳。

    這朝堂新舊來去,速度極快,趙禎的手段就在這裡。獨獨就那韓琦,穩如老狗,穩如趙禎的親爹!

    狄詠來開會,放眼都是熟人,卻也大多不怎麼熟,這個不怎麼熟的意思就是沒什麼私下裡格外好的交情。

    也是狄詠,他不用與誰有格外好的交情,他自己就是一方大勢!

    換句話說,在王安石變法之前,中國歷史上,歷朝歷代的朝堂,結黨營私這種事,不少見,很正常,但其中大多時候,都是派系複雜,利益交錯,互相鬥爭且互相妥協,也互相聯合,且多數時候,會依照事情就事論事。

    在王安石之後,才真正出現了所謂黨爭,黨爭之意,在於黨同伐異,意思就是只有立場,沒有對錯了,只分你我,只分敵我,不是同黨,就是共敵。

    你要麼,就是與我一夥的,咱們一黨。你要麼就是敵人,我就得干你,不在乎你說的做的有沒有道理,只在乎你跟我是不是一夥的,互相鬥爭越來越慘烈,互相妥協越來越少。

    這麼一種政治風氣,就是王安石首創!後人繼承得也格外好,司馬光上台的時候,反撲也極為兇狠,明朝那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乃至國民黨,後來也是這個路數。不在對錯,不在真理,只在立場,只在敵我,只有慘烈的鬥爭與殺戮。

    也就是說,此時此刻的大宋朝的政治風氣上,其實是很開放的,這種開放的氛圍下,也就並不需要狄詠與太多人去勾結私人之情分。

    比如包拯,與狄詠說不上什麼私人感情的深厚,但包拯就是會幫狄詠辦事,是這麼一個道理。

    真要說感情深厚一點,今日政事堂在場,也就王安石與狄詠有一些私人感情上比較深厚的交集。

    狄詠坐在頭前第三,與韓琦曾公亮並排而坐,政事堂下,嗚嗚泱泱皆是紅袍。

    正式場合,韓琦要來一大通開場白,聽得狄詠是昏昏欲睡。但狄詠其實也不反感,他知道若有一日他自己為宰相,正式場合,也會如韓琦一樣……

    

    這就是政治的嚴肅性!他就不是開玩笑的地方,也不是放鬆的地方,他只能嚴肅嚴謹,一絲不苟,一句話也不能亂講亂說。

    卻是狄詠忽然心中冒起了一個念頭……

    他想起了一些名詞,比如「內閣負責制」,這是後世許多國家的政治制度,比如大嚶帝國,又比如日本……

    其實,內閣負責制,就來自中國,公務員制度,官吏制度,都來自中國,此時此刻的政事堂,其實就是內閣負責制,他就是內閣。

    到得明朝,這個制度尤其成熟,特別是有些皇帝,一輩子也沒有上過幾天朝。中國三省六部這一套,其實就是後世千年全世界的行政模式(注意,這裡說的是行政模式,不是政治制度,也不是意識形態)。

    後世西方人,不僅把這套內閣學得明明白白,連黨爭也學得明明白白。所謂西方民主,就是各個國家各種黨,為了一個首相,為了一個總統,那真是斗天斗地,斗得昏天暗地……

    黨爭這玩意,中國千年歷史明明白白,不可取。黨爭越盛的時候,便是中國歷史越氣人的時候。黨爭大起之後,一定帶來國勢的沒落。

    一旦黨爭大起,那真是啥事也干不好,就剩下內耗了。

    中國的歷史經驗下,有一個真理,政治,在於互相妥協,在於互相商議。一定不在於內部互相的鬥爭。這就是政治協商制度!這才是真理,也是儒家中庸的本意。

    後世西方的黨爭,把歷史拉長再看,終有一日再回頭,也會是西方沒落的主要根源!

    而後世西方之所以能崛起,從來不是因為所謂民主之下的黨爭,他們的崛起,來自殖民,來自掠奪,來自戰爭。崛起之後,才開始所謂民主,也就開始了慘烈的黨爭。

    這個過程是什麼?不就是大宋朝嗎?不也是大明朝嗎?崛起了,牛逼了,開始自己幹了自己了,然後就開始走下坡路了。

    歷史,他是個圈!是個循環。

    說這麼多,只在說狄詠此時此刻的思考,他知道,自己要革命,乃至……可能也要謀朝篡位!

    但他也有不知道的,不篤定的,那就是該給這個國家留下一個什麼樣的政治制度!將來何去何從,如何才能真保一個萬世基業,不說萬世吧,幾十世,總是要保的,幾十世之後的世界,狄詠也想像不到。

    但幾十世之內的世界,狄詠是多多少少能想像到的。

    如果真要謀朝篡位,這趙家人,趙官家,又該如何處理?君主立憲?君主立憲不還得爭奪首相嗎?那怎麼爭奪首相呢?怎麼決定權力最終的歸屬?

    黨爭?

    這他媽又是個圈。

    不黨爭,那就需要一個系統來選賢任能,那皇帝的權力又如何去制約?君主立憲下的黨爭,也有其合理之處,那就是可以越過皇帝來交接權力。

    不君主立憲,不要皇帝了,名義上的吉祥物皇帝也不要了,那又該怎麼辦?

    還是需要一個政治與行政系統來選賢任能……

    只靠官員系統,公務員系統,來治國。他有一個不穩定性,也是最終領導人權力的歸屬問題。

    這裡面還涉及政治協商的制度又該怎麼建立的問題?

    唉……

    狄詠想得頭大!之前都不會去想這個問題,因為趙禎還堅挺,如今趙禎不堅挺了,這些問題都到了面前。

    但終究還是想得有些遠,因為狄詠一旦真大權在握,他還有幾十年能活,還有幾十年去想這些問題。

    大不了……

    他媽的,反正時間還長,大不了就有樣學樣,就學教員走過的路。從意識形態,到舉國政體,全學個遍……還要學得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雖然難,但有幾十年時間去做,一步一步來。

    狄詠神遊天外,忽然聽得韓琦一語:「小狄樞相,此事你來說說吧……」

    狄詠舉目四望,啥事啊?

    媽的,開會走神了……

    「這個……此事啊……什麼事來著?」狄詠問道。

    韓琦面色一變,語氣不善:「小狄樞相莫不是還未睡醒?若是貪睡,不若先回去睡一覺再來……」

    領導批評人了,這也是領導在展示自己的權威。

    狄詠如今,能慣著韓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