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擒真野啞口無言,他不是不聰明,他是很聰明,狄詠這一番話的意思,他豈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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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擒真野有一句話準備脫口而出,他要爭辯自己沒有說這些話,沒有傳什麼信,更沒有什麼所謂棄暗投明……
但他的理智立馬就知道,再說這些話,有什麼意義呢?
故事劇本變了!
如今的劇本,很簡單:党項之主嵬名諒祚,心胸狹窄,多疑成性,剛愎自用,殘害忠良!
党項之臣米擒真野,被逼無奈,情有可原,卻又貪生怕死,投靠敵人…… ❉
史書肯定是這麼寫的,故事也會如此流傳!
興許,時間久了,年代長了,米擒真野還真就是後世故事裡的棄暗投明的正面人物!
米擒真野這一瞬間,只有一個念頭,左右一看,動作飛快,就種愕最近,種愕腰間有柄刀,他不想成為狄詠手中的一個工具,一個攻擊自己族人的工具。
此時此刻,米擒真野只有一條路,立馬立刻,把這條命交代在這裡。
他要乘人不備,奪得種愕腰間的刀,結果了自己的性命!
電光火石之間,米擒真野身手本就矯健,手都握到了幾步之外種愕的腰間刀柄!
剎那間,種愕反應過來,也去抓刀柄,抓刀柄上的那隻手。
然後,便是雙方角力,種愕也不是泛泛之輩,亂做一團,種愕在罵:「鬆手,鬆手!」
有人在幫,幾步上前,也是大喊:「豈敢放肆!」
狄詠有語:「想死?進來之前沒死,進來之後,哪裡還死得了?」
種愕折克行折克柔吳睿等人,個個悍勇,把米擒真野團團圍住,左右拉扯擒拿,門外還衝進來一圈軍漢。
米擒真野卻在嚎叫連連,左右掙扎,口中大罵:「無恥之輩,無恥之尤,休想壞我大義!」
這麼一瞬間,狄詠感覺到了一種可悲,林中的猛虎,卻偏偏是個喪家之犬的模樣。
許多時候,許多事,非人力可為,大勢如此,不是米擒真野不優秀,不是米擒真野不聰明。
是米擒真野的舞台太小了,是米擒真野時運太差!
說起來,米擒真野何曾真正掌控過自己的命運?從沒藏訛龐到沒藏榮仁,再到如今梁辛初與李諒祚……
米擒真野又何曾真正登上過舞台?
米擒真野嚎叫著,掙扎著,怒吼著,睚眥欲裂,張牙舞爪,淚水在臉,血水在嘴角……
狄詠很同情,也很無奈,開口大喊:「傳令党項諸營,特別是米擒部的人,準備集結攻城,以米擒為先鋒,靜塞軍騎兵殿後,諸部左右隨同!」
王韶還補充了一語:「把米擒大旗打起來!」
狄詠越過人群,走到大營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吩咐:「用細繩,把大椅拿來,綁好,綁在椅子上,搬到將台上去坐好!」
說完話語,狄詠已然出門,直去將台之上。
心情有些不好。
狄詠面無表情,坐在將台之上,聽得鼓聲連連,看著各營士卒們遮天蔽日而出,到處都在準備。
米擒真野坐在狄詠身邊,渾身細繩綁縛,口中怒嚎連連,頭也左右在擺……
狄詠還好言相勸:「其實你坐不坐在這裡,都是一樣的,城內米擒,都知道你出來了,城外米擒,又不得不去攻城,如之奈何?某麾下有兩萬騎兵河套之北,軍中這七萬党項,但有反叛,一家老小,豈還有命在?」
米擒真野仿佛沒有聽見一般,依舊不斷掙扎,興許,他是在努力表達自己並不是與狄詠一夥,並不是投靠了宋人,但不論是城內之人,還是城外各部集結的人馬,都離將台太遠,將台這邊發生的這些細微動作,哪裡又能看得真切。
十幾萬人的大營,連綿如山,一個人的嚎叫,又能傳出去多遠?
也真如狄詠所言,米擒真野坐不坐在這將台之上,都沒有什麼差別。
城內之人知道米擒真野出來了,城外之人也在狄詠的通知下知道米擒將軍出來了,米擒的旗幟都打起來了……如此即可。
狄詠還勸:「米擒將軍,你說,某這做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就是為了離間?要說離間,其實也成功了……你想不想知道某心中到底如何作想?」
米擒真野終於不再左右呼喊了,而是看向狄詠,他真想知道這個答案,他甚至想知道狄詠到底是如何讓李諒祚變成如今這樣的……之前的李諒祚,與如今的李諒祚,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狄詠見得米擒真野不再呼喊了,慢慢說道:「看來你對這事感興趣,打仗不難,破城也不難,難就難在這党項滅國之後,該如何統御,我大宋也不可能永遠放幾萬鐵騎精兵在河套與河西,這些人馬,總還要往別處去,換句話說,這党項也不該是日日要防備的賊寇,終究要與我宋人一條心……你說呢?」
「何意?」米擒真野口中蹦出來的兩個字,仿佛是鼻子裡出的聲音。
狄詠也不賣關子:「滅國,並不亡種,党項人依舊是党項人,以後,依舊家家戶戶過自己的小日子,興許日子更好過,畢竟都是宋人,這邊貿倒也不用開什麼榷場了,自是互相來往,互相補充,党項出產之物,在宋本就價格不菲,日子只會越過越好……不能有仇恨,明白嗎?怎麼消解仇恨呢?就得有人來背負滅國之責,党項人,得找個人來怪罪,與其怪罪宋人,不如怪罪你們党項自己人,可以怪嵬名諒祚剛愎自用構陷忠良,也可以怪你米擒真野叛國投敵,不論怪誰,都行。總要有一個仇怨的出口,多怪自己人,便也就少怪宋人了,也就更容易與宋人融合成一條心了,是不是這個道理?戰爭,是其次,其次的其次,人心才是根本。」
「你無恥!」米擒真野咬牙切齒……
狄詠又道:「非無恥也,實仁義也,某此番來,就是滅國而來,如何也不會罷手,誰也不會讓某罷手,是困城圍城也好,是殺人放火也罷,這党項之國,終究是不能存的,你就算在城池之內,也擋不住某。與其党項人與宋人深仇大恨,不如把這仇恨消解到最低,你是聰明人,如果深仇大恨難消,某隻能以殺戮來止,到時候多少党項人無辜送命?要殺多少人是個盡頭?這不是仁義,這是什麼?此番一過,党項人恨你也好,恨嵬名諒祚也罷,總有個恨的,你說是不是?你們自己互相恨,便也不必多恨某了,某還來給你們主持公道,你說,多好?」
「你狄詠,生生世世,都是我党項之大敵!我党項全族,喝不得吃你肉,喝你血,寢你皮!」米擒真野終究不冷靜了,生不能生,死不能死,到得而今,還要親眼看著最後的國破家亡,還要聽狄詠這麼一番「歪理邪說」,豈還有什麼理智?
「那你就說錯了,時間,可以抹平一切,書籍,可以記錄一切!党項,生生世世,乃我大宋同胞,大宋同族,生生世世一條心,生生世世一家人!」狄詠格局在此,中國,就是融合的中國,不是有這種想法,他也不會如此想方設法搞這些花里胡哨的,所謂仁義,並非狄詠自我標榜,他就是這麼想的。
他真不想把党項殺得個十室九空。
這不是仁義,什麼是仁義?
党項可以互相恨,嵬名、沒藏可以恨米擒,米擒可以恨嵬名。但這都是小事……更利於狄詠的統治……也是手段。
就如剛剛出發的一隊狄詠麾下的米擒人,此時正在城頭之下,用党項語大喊:「嵬名諒祚,你這個狗賊,剛愎自用,心胸狹窄,不察忠奸,不辨是非,殘害忠良……我米擒族長,何等忠良,昔日你這狗賊受沒藏脅迫,不是我米擒一族效死當面,焉有你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