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這話,問得誅心

    米擒真野有一種委屈,不是他不成熟,不是他的智慧,但他依舊淚流滿面,不是他想流淚,而是眼淚忍不住就自己下來了。

    因為他接下來要說一句:「陛下,若是臣一人之命,可解此時危局,臣願去宋!」

    皇帝一番話,留給他的只有這個答案,不論是皇帝真想用他一命去解此時危局也好,還是皇帝只是試探他忠心與否也好,他都得答這個答案。

    李諒祚盯著米擒真野在看,赤裸裸的眼神,直勾勾的眼神,他仿佛也想在人軀殼之外去看透內心……

    李諒祚有語,早已準備好的話語:「將軍這是什麼話!將軍乃國之棟樑,党項離不了將軍,豈能如此犯險!萬萬不可!」

    「臣……願往!」米擒真野含淚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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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萬不可!如此,朕如何向所有人交代?党項雖已到得今日,雖已國破,但山河依舊,百姓猶存,合該鐵骨錚錚,萬萬不能做這般苟且之事!」李諒祚大義凜然,這是一國之主應該有的大義凜然!去汴京讀了這段時間的書,進步不小!

    苟且……

    又是這個詞!

    這個詞,有毒!

    毒得米擒真野如百爪撓心!

    「臣,願往!臣這一去,他宋人,再也無任何理由開此一戰了!」米擒真野不是不聰明,是太聰明了,他這個叛賊身份,不僅是挑撥離間党項眾人的,還是狄詠用來欺騙汴京朝堂皇帝的。

    有他米擒真野這個叛賊在涼州城,這場大戰,如何也避免不了。狄詠代表的天朝上國,豈能坐看河西郡王被叛賊所制?

    米擒真野,願不願往,已經不重要了,他流淚了……他知道,自己不苟且!

    君要臣死的時候,臣該如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如之奈何?

    皇帝如果有這想法,如之奈何?

    真做一個叛賊?

    萬萬不可能!死也不能!

    如此一去,不論生死,米擒真野,為國而去,再也不是宋人污衊的那般,米擒真野,也要一個自證清白,要留清白在人間!

    這是一個牛角尖,但在皇帝說出剛才那一番話開始,仿佛就成了米擒真野唯一的路。

    皇帝卻還在言:「將軍,萬萬不能如此想,那些宋人向來奸詐,說的話語從來不可信,與其說這些,不如奮起一戰,有將軍領兵,必勝那狄詠百倍!」

    當屁股一坐到皇位之時,李諒祚的皇帝技能,仿佛天生!

    真要問李諒祚怎麼想?

    他沒什麼能想的!

    你說他篤定米擒真野是那派人聯繫刺殺自己的逆賊?他不篤定,也沒法篤定,這世間之事,哪裡有那麼多證據確鑿?

    但你說他不篤定,他又篤定幾分,那刺殺之真實,他懷疑過太多次,就是太真實了,狄詠當時之盛怒,滿地死傷……

    之前他李諒祚要入涼州城之時,米擒真野在城頭上的猶豫……

    前段時間那麼多去興慶府的米擒游騎斥候……

    無不作證了許多事……

    這種糾結,半真半假,虛虛實實……如之奈何?如何定奪?怎麼辦?

    

    這些興許都還不是最最主要的!

    最最主要的,是米擒真野一出城,仿佛就萬事大吉了!如此危局,這麼容易解,教人如何拒絕?

    忠也好,奸也罷……一個人出城,解決一切……

    怎麼辦?

    興許,還有一個事情……

    比如……李諒祚,喜歡上了掌控權力的感覺,換句話說,他從來就沒有真正掌控過權力!

    他還是在狄詠那裡短暫感受過這種感覺,真正的幾萬大軍在手!

    換句話說,他長大了,從小男孩長成了男人。

    潛意識裡,他似乎不再需要另外一個男人來擋在他面前!

    他有仇恨,他要殺人,他要握著刀去殺人,殺不殺米擒真野,他興許有一定的猶豫,但他要握著刀,一定一定要把狄詠殺了,這個給他無數屈辱的仇人!


    米擒真野這個擋在他面前的男人,他不太需要了!

    歷朝歷代,所有的年少皇帝,多多少少,不免都有這種故事,多會面對這種現實。秦王政之呂不韋,明朝張居正,乃至……清朝康熙之鰲拜……

    李諒祚以為自己還猶豫,卻實際上早已不猶豫了,帶著一份虛偽,潛意識裡早已做了決斷,要把米擒真野送到狄詠那裡去,徹底解決如今危局!

    但李諒祚依舊在說:「將軍,咱們上下一心,豈能教人看輕了?男兒大丈夫,頭可斷血可流,豈能苟且於世?若是今日以將軍之命換一時苟安,全國上下,如何看待朕?萬萬不可再言!」

    人吶,就是可以這麼虛偽的!

    米擒真野陡然間,內心裡無比感動!感動於皇帝真的相信了自己的忠心,真的知道自己不是苟且輩,所以才說的這麼一番話語!

    皇帝寧願拿一國之未來成敗,去留他米擒真野這個忠心之臣的命!

    作為忠誠,應該說一點忠誠之言,說一點實話,關於未來,關於戰略,關於國家,關於國祚,關於社稷存續……

    米擒真野抹了抹淚,開口:「陛下,河西,狹長之所,沙漠戈壁之地也,養不活我党項幾十萬人,党項若想有一條出路,唯在西域!時局之難,陛下不解全貌。昔日河西,本並非全在我党項之手,有許多青唐之人在此,乃武烈皇帝奪取而得,而今我党項式微,青唐諸部已然蠢蠢欲動。將來之計,臣已然想得許久,南有青唐之敵,當先擊潰之,東有宋人,當與之修好,以求邊貿,活得丁口。西邊,直去諸部,部落是回鶻韃靼,還是草原,都要征伐擄掠,奪其人口,殺其男丁,得原野之地,活我党項之民,如此積蓄實力,只待來日,不需二十年,可再圖興慶府!那時陛下正是壯年,還可重複武烈皇帝之威勢!」

    米擒真野在說什麼?

    好像在交代後事……這個國家以後該怎麼發展!

    又好像在說,與宋人這一戰,能不開就不能開,得一個名正言順的臣服,得保障這邊貿不斷。

    李諒祚問了一語:「將軍是說,此番,咱們打不過宋人?」

    這話,問得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