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皇帝想了想,問道:「子道之意,是讓別人種糧給咱們吃?」
狄詠點點頭:「正是此意!」
「人非牲畜,有傷天和啊,非人之道也……」皇帝自然懂得怎麼才能讓別人種地給「自己」吃,所以,有傷天和。
狄詠微微皺眉,笑了笑:「陛下,閒談而已……」
「嗯,閒談也好,增長見識,子道大才!」皇帝接著挖,狄詠也跟著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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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著挖著,皇帝忽然又問:「子道啊,此來何事啊?」
說正事了,狄詠閒談一番,有些氣餒,不過正事還是重要的,開口:「陛下,臣想開春之時,去一趟寧夏府……」
皇帝點頭:「倒也應該,而今京畿之軍,移民不少,當去看看情況,以免生亂。若是真有亂象,能解決則解決,解決不了,便要及時止住。」
狄詠與皇帝表達的,是這個意思,但狄詠不僅是這個意思,他準備這一去,徹底把党項之事解決掉,但後面這個目的,狄詠不會說。
此去,狄詠是做那「有傷天和,非人之道」的事情,皇帝要仁德,狄詠做壞事。倒也是好配合……
此時此刻,狄詠對掌權這件事,越來越執著。他心中赤裸裸的欲望,赤裸裸的野心,已然有按耐不住之感。
若不掌權,永遠都是有傷天和,非人之道!不是皇帝一人如此,而是整個朝堂的三觀皆如此。這裡面還有天朝上國的那種過分自大!
這種自大還要延續好幾百年,就是我大中國活得挺好的,什麼都自給自足,不必折騰,也不需要與誰交流,這才是閉關鎖國的真正原因。
還是那句話,人,就不能活得太舒坦。
狄詠只道:「陛下,臣還有一想……」
「說來……」皇帝倒也欣慰,狄詠是真的既認真又負責,去寧夏一趟不容易,山高路遠,汴京多舒服,為了國事,狄詠主動要去,開春就去,皇帝自然也有感動。
「陛下,當編練新軍了……一旦各地禁廂移民屯墾順利,天下兵馬,多多少少就有些空虛了,特別是宋遼邊境之地,一旦那邊開始移民,定要有堪戰之軍補充……」這是狄詠這個樞密使正兒八經的工作。
「此事不急,只待你從寧夏府回來,若是那邊一切順利,再說編練新軍之事!」皇帝思路清晰。
這裡的編練新軍,倒也不是重新招兵來組織操練。皇帝所想,其實還是把原有的軍隊進行重新整合,把移民之後留下來的青壯重新整合。
但狄詠不是這麼想的,重新整合是需要的。更需要的是,狄詠真的要一支新軍隊,人數不用太多,十萬人最好,七八萬人也行,五萬人也夠。
這支軍隊,得是狄詠手把手帶出來的。
這就需要狄詠自己想辦法操作了。
說到這裡,狄詠便也不多言了,挖地就是。
給皇帝當女婿,還得耕地,這也是狄詠沒想到的。
皇帝也不白讓狄詠耕地,說道:「今年朕這片地,收了不少麥子,回去的時候,你帶上八斗,回去與徽柔去病嘗嘗……」
「八斗?」狄詠疑惑。
「哈哈……」皇帝在笑……
其實就是取笑狄詠昔日吹牛逼,跟狄詠打趣玩。狄詠昔日自己吹自己,天下才共一石,他狄詠一個人獨得八斗。
狄詠也會過意來,那是不能吃虧的:「陛下,不若就給臣一石加兩斗如何?」
皇帝也疑惑了:「這是為何啊?」
「要說才華,本共一石,這天下人,卻還欠臣二斗!」狄詠也打趣。
「哈哈……」皇帝已然前仰後合,一手撐著鋤頭,一手指點著狄詠:「你啊你啊……不知羞!」
狄詠臉皮如城牆:「若來日臣去了國子監,為國育才,為天下育英才,豈不就是天下人欠臣的?」
話音一落,皇帝笑容戛然而止。
狄詠也立馬沉默……
翁婿二人,皆撐著鋤頭,狄詠看地,皇帝抬頭,微微看天。
「子道……心有不甘……是嗎?」皇帝慢慢問道。
狄詠先出傷感神色,然後說了一件事:「此去遼國,遼天子與皇后,還有那皇太叔,皆言,若是來日心有不甘,問臣願不願意去遼國……一說王繼忠,二說韓德讓……」
這是打預防針,狄詠不願蕭特末是離間計真有效果。與其以後讓別人來與皇帝說這件事,不如狄詠自己說。
狄詠自己說了,既是直白坦白,君子坦蕩蕩。也是要讓皇帝更加愧疚!
皇帝沉默了……
狄詠還要加碼:「陛下不問問臣是如何答他們的?」
皇帝搖搖頭:「不必問……」
狄詠也感動,皇帝這話,代表了充分的信任,篤定狄詠不會棄國棄家而去。
「但臣,當真,心有不甘!」狄詠又掏心窩子了,與趙禎,狄詠掏得出來。
興許,也還是在一次一次的告訴趙禎,你對不起我狄詠,你辜負了我狄詠!
皇帝看著天空,嘆了一口氣……
低頭,再看狄詠,上下打量……
皇帝說了一句連狄詠都沒有預料到的話語:「這老天啊,弄人,豈不投胎成我兒!」
不是朕,是我!
就問,為什麼狄詠不投胎成趙禎的兒子!
興許皇帝也是在拿捏人心,這是感情攻勢。
狄詠聞言,已然感動不已,人之常情。卻也知道,自己不是趙禎的兒,自己也不可能成為趙禎的兒,趙家的天下,依舊得姓趙。
依舊是在告訴狄詠,你心有不甘,也沒辦法了,天下,社稷,穩妥才是第一。
「陛下,臣該去汝南郡王府嗎?」狄詠又問,這回,直白透頂,不來虛的。問題的答案不是關鍵,狄詠如今,也來不及了,從龍之功也晚了,甚至狄詠壓根就沒有從龍的資格。
就如皇帝唏噓之語:「你非旁人,去了也無用。」
為何皇帝這麼說?因為狄詠不是韓琦,因為狄詠太強了,在士子之間,名望甚高,在軍中更是一呼百應,最重要的事,狄詠謀事做事,事事皆成。
人啊,只能選一條,要麼,你就是士子文人的魁首,要麼你就是軍將之中的翹楚。
要麼你無能,但勤勉老實。要麼你有能,但弱點明顯。
你把什麼都占了,你一個人成了全世界的中心了,人人以你馬首是瞻了,誰還願當你的領導?
要不,你來當領導算了,但你又不可能成為這個領導,你讓領導怎麼辦?
這壓根就不是狄詠是不是有造反可能的問題,無關於此。
「唉……」狄詠也就只剩下嘆息了……
「子道啊……你忠心,朕知道……心有不甘,朕也理解……奈何命運如此,天已註定。」趙禎也掏著心窩,在安慰狄詠。
翁婿二人,四目相對,狄詠慢慢低頭,其實目的也達到了,此時此刻,皇帝愧疚更深。
狄詠這個低頭動作,在皇帝看來,就是一種妥協,皇帝微微抬手拍在狄詠的肩膀上,拍了好幾下。
忽然有人急匆匆而來,跪地一聲大喊:「陛下,剛剛得信,汝南郡王,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