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宋為虎狼

    蕭特末看著狄詠,忽然笑了,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勒馬匹韁繩,馬匹也在轉頭,口中說道:「天下啊,沒有白吃的餐食,既是無有僥倖了,東西啊,還得自己掙,就看能掙到多少了……」

    狄詠連忙說道:「誒,蕭使,傷和氣啊……澶淵之盟幾十年了,你我一戰,這和氣可就徹底傷了,遺禍萬年啊……」

    狄詠這話,也有其中的道理。兩國,其實一直都遵守這個和約,至少表面上並不打破,鬥爭無數,但從來沒有真正動過手,歷史上,從1005年簽訂開始,這種情況一直延續了一百多年,好幾代人的時間,一直到女真崛起,宋要與女真南北夾擊遼國,才打破了。

    狄詠之語,就是告訴蕭特末,這回真一開戰,以前的盟約,也就立馬不作數了,以後,肯定會動不動就干一架,安穩日子就徹底沒有了。

    蕭特末人已轉向了,頭又回了過來:「狄駙馬,打發乞丐也不至於此,何況還是兄弟?」

    「還能談,還能談……」狄詠還笑著連連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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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特末這回頭也轉過去了:「不是談的事了,終究是要付出些東西,才能真正得到。你也一樣,想要守住一些東西,也當付出。我契丹大遼,容不得臥榻之側酣睡虎狼……」

    好傢夥,曾幾何時,宋為虎狼了。

    其實也不假,宋對於遼而言,一直都是虎狼,立國不久,就大規模北伐遼國,澶淵百年之後,又與女真金國南北夾擊遼國。

    原來宋,才是虎狼……

    蕭特末慢慢走遠了……

    狄詠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騎兵主將種愕忽然問道:「相公,遼人此番,胃口甚大啊!」

    笑容早已沒有了的狄詠點著頭:「往南邊紮營,遠一點,十五里外,遼人若近前來,退到南邊靜州城去,遼人若不來,就扎在十五里外看著,咱們看著他攻城!」

    「相公,就看著嗎?」種愕有些不解。

    狄詠點著頭:「遠遠看著……」

    「相公,若是遼人攻城,咱們不衝擊敵陣,那遼人還以為咱們不敢戰呢!」種愕心中疑惑不已。

    狄詠慢慢說道:「此戰,與以往不同,非生死也,籌碼之戰罷了。遼人輕重騎兵,數萬之多,非野戰可勝。你有一柄劍,就在劍鞘里拔出一半,敵人便要時時防備,時時擔憂,時時有壓力。一旦你直接拔出來了,反倒簡單了,他也拔出劍來就是……也是逼著他真把劍拔出來了,反而不美……」

    「相公此言……」種愕似懂非懂……

    「你啊……往後多動腦子,你這兩萬騎,就是那柄將拔未拔之劍,會讓遼人一直不能全力攻城,不論如何布置,都會留足餘地來應對。這城池,一時半會定是攻不下的,牽制就是。此番,遼人定然也沒有死戰之心……就是要拿捏住遼人這般心思,既非生死之戰,便與我有利……」狄詠慢慢說著,並非什麼戰爭,都得豁出去乾的。

    種愕點著頭:「懂了,相公,末將明白了……」

    狄詠又道:「也是某捨不得了,其實你這兩萬騎,說是兩萬,早已不足兩萬了……與党項騎一戰,損失不少……得留著,明白嗎?多留一個,將來幾萬鐵騎便多一分悍勇。時間在我,只待來日,便教遼人也看看,看看我大宋麾下,也將是鐵騎如雲!」

    「相公,末將這回徹底懂了……遼人不會死戰,咱們也要多留種子……相公當真高明!」種愕已是恍然大悟模樣,張嘴張目,連連點頭,仿佛醍醐灌頂,仿佛一語驚醒了夢中人,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狄詠看了看種愕,笑道:「你啊,其實本就懂得差不多了,非要裝作不懂,非要最後又裝個恍然大悟的樣子……」

    種愕一臉尷尬地笑,撓了撓頭:「相公,您是上官,你是相公,您……這個,末將……嘿嘿……獻醜了……」

    種愕,可不簡單。從古至今,與領導打交道,都他媽是這個套路,最讓領導有成就感的套路,最讓領導舒服的套路,還他媽一點拍馬屁的嫌疑都沒有,拍馬屁的絕頂技能。

    「回吧……」狄詠笑得開心,打馬轉頭。

    「相公,相公,是不是末將還是過於年輕了?演得不像?還缺了一點自然?」好傢夥,種愕還總結了一下自己剛才的演技。

    「嗯,本來某還以為你真不懂,都演得挺好,就是最後,那個恍然大悟的模樣,過於膚淺,過於誇張……」狄詠還真有模有樣的點評了一下。

    「哦,下次,末將就知道了,不必顯得過于震驚,只當是稍稍悟到了即可……」種愕經過了培訓,收穫不小。

    「還得加一點點自慚形穢的樣子在其中,就好像是一種後悔,後悔,誒,原來是這樣的,剛才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真是不該,慚愧慚愧……」狄詠老演技派了……

    「相公高明也!」種愕這回,語出真心!大拇指都豎起來了。

    「這一句,就膚淺了,表情上就沒有那種小小的恍然大悟,也沒有自慚形穢……」狄詠立馬批評了種愕的演技。

    種愕忽然面色一正,問了一語:「相公,做官難嗎?」

    狄詠倒是沒料到種愕忽然這麼嚴肅認真了,卻也不知道這話怎麼答,問了一句:「難不難的,你不就正在做官嗎?你說難不難?」

    「這不一樣,相公,末將這當官與真正的當官不一樣……」種愕解釋著。

    其實不用種愕解釋,狄詠也知道種愕問的是什麼,卻只能微微皺眉,最後說了一個字:「難。」

    「那……那末將……」種愕二十出頭歲,忽然有了一種打退堂鼓的念想。

    狄詠忽然說道:「過幾日,某送你一套書,太史公所著的《史記》,看看歷史來去,那麼多人,都是怎麼活的,又是怎麼死的,你這個年紀,正適合多讀書。」

    狄詠忽然做這件事,是他想起了他老爹狄青,范文正公范仲淹送了他一本《春秋》,他記了一輩子。

    被人記一輩子,這就是人心,這就是人生。

    種愕點點頭:「相公,末將一定好好讀,一定認真讀。」

    「我教你讀……」狄詠很認真。

    「好,好!」種愕更認真,認認真真點著頭,心中一陣暖意,雙眼微微有紅。

    種家,可不是泥腿子出身,那是大儒种放的後裔,只可惜好幾代人了,只能拿出來當作門第吹噓,早已失去了大儒的傳承……否則種愕,以往又豈能在一個小小的清澗城當個小小的武夫守將?

    種愕,之所以眼睛泛紅,不僅來自狄詠的恩情。更來自他骨子裡,對自己出身的一種虔誠,他顯然很想變成一個真正的文人士大夫,做夢都想不再心虛地去說自己是幾代大儒門第。

    也許,狄詠拿捏的還是種愕這份心思。

    卻也是真心換真心,教種愕讀《史記》,狄詠不是說笑。